婆婆也換上了我為她新買的深色套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我們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來參加派對的、走錯了場的貴婦。
別墅門口,豪車雲集,衣香鬢影。
我們沒有請柬,但門口的保安看到我們這身氣派,也只是稍作詢問,就放我們進去了。
別墅里,音樂悠揚,笑語晏晏。
顧遠,正站在臨時搭建的小舞台中央。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名牌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容光煥發,意氣風發。
他手裡拿著話筒,正動情地發表著「愛的宣言」。
「……感謝上天,讓我在最美好的年華,遇見了蔓蔓。她是我生命里的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還要感謝我的岳父岳母,謝謝你們的信任,把蔓蔓交給我。我向你們保證,我會用我的一生,去愛她,保護她,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最後,我想對我們即將出生的寶寶說,爸爸媽媽,期待你的到來。我們將為你,打造一個最溫暖、最幸福的家……」
他的聲音深情款款,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台下的徐蔓,坐在最前排,眼眶濕潤,一臉幸福和感動地看著他。
徐家的父母,也滿意地看著這個他們精挑細選的「女婿」。
所有的賓客,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這是他的人生巔峰。
是他從一個貧寒的農村小子,逆襲成為金龜婿的、最高光的時刻。
我站在人群的最後面,靜靜地看著他。
就是現在了。
我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朝著舞台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富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掌聲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這個不速之客。
音樂停了,掌聲也停了。
舞台上的顧遠,也看到了我。
當他的目光與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他眼裡的光,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滅頂的恐慌。
我走到舞台前,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微笑著開口。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利劍,劃破了這滿室的虛假繁華。
「說得真好,我都快被感動了。」
「不過,顧先生,請問一下……」
「你這番感人肺腑的話,跟你遠在湖南老家的結髮妻子,和你的親生母親,報備過了嗎?」
全場,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在我、顧遠、和前排的徐蔓之間來回掃射。
空氣中瀰漫著八卦和震驚的味道。
「你……你是誰?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顧遠的嘴唇在哆嗦,他強裝鎮定地呵斥我,但那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坐在前排的徐蔓,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認出了我。
或者說,她早就通過顧遠的照片,知道了我這張臉。
她扶著肚子,慢慢站起身,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我,冷笑著說:「哪裡來的瘋子?保安呢?把她給我趕出去!想敲詐勒索,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她倒是沉得住氣。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我今天來,就沒打算活著走出去。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將目光,重新鎖定在舞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身上。
「顧遠,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這才分開幾天啊,就貴人多忘事了?」
「哦,也對,你現在是金龜婿了,是人上人了,當然不認識我這個還住在老破小里、給你當牛做馬了五年的黃臉婆了。」
我的話,信息量巨大。
賓客席上,已經響起了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結髮妻子?五年?」
「天啊,他不是單身嗎?」
「這個女人是誰?看起來不像撒謊啊……」
就在這時,婆婆從我身後走了出來。
她走上前,顫抖地伸出手指,指著舞台上的顧遠,老淚縱橫。
「你這個不孝子!你這個畜生!」
「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顧遠看到自己母親的出現。
他踉蹌著想從舞台上衝下來拉我,想把這場鬧劇強行中止。
我早有防備,在他靠近的瞬間,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響徹整個大廳。
「別碰我,我嫌髒!」我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他。
然後,我從我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機。
我走到一旁負責播放音樂的DJ台前,對那個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員說:「你好,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投影儀嗎?我想給大家看點有意思的東西。」
不等他同意,我直接拔下了他電腦的連接線,換上了我自己的轉接頭。
下一秒,別墅那面巨大的白色牆壁上,原本播放著溫馨照片的投影,畫面一轉。
左邊,是顧遠湖南老家那棟蛛網塵封的破敗小樓。
右邊,是他在成都這棟富麗堂皇的奢華別墅。
左邊,是我和他那張簡單樸素、笑容青澀的結婚登記照。
右邊,是他親密地摟著大肚子的徐蔓,在太古里街頭拍下的「恩愛」合影。
左邊,是我穿著圍裙在狹小廚房裡做飯的背影。
右邊,是他體貼地為徐蔓繫鞋帶的偷拍視頻。
一張張照片,一段段視頻,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將他這齣「雙城記」,演繹得淋漓盡致。
全場譁然。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
徐蔓的父母,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鐵青鐵青的,像是要吃人。
徐蔓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尖叫:「是你!一直在偷拍我們!」
「對,是我。」我坦然承認,然後轉頭看向所有的賓客,提高了音量。
「各位,好戲還沒結束。」
我從身後的包里,再次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串被我用真空袋精心包裝好的、油光鋥亮的——川味麻辣腸。
我高高地舉起它,像舉起一個勝利的火炬。
「大家認識這個嗎?」
「川味麻辣腸,地道得很。」
「這是顧遠先生,前幾天從成都寄給我的。他告訴我,這是他湖南老家的特產,是他媽媽,也就是這位老人家,親手為我做的,充滿了『家的味道』。」
我頓了頓,將目光轉向早已泣不成聲的婆婆。
「媽,您告訴大家。」
「我們家,還能做臘腸嗎?」
婆婆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充滿了悲痛和決絕。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聲淚俱下地,哭訴出了那個塵封了十年的慘劇。
「不能啊!我們家做不了啊!」
「我老頭子,就是十年前熏臘腸的時候,被濃煙嗆死的啊!」
「從他走的那天起,臘腸就是我們家的禁忌,是我心裡的刀子啊!」
「他怎麼能……他怎麼能用這種東西,來騙他老婆,來戳我的心窩子啊!」
婆婆的哭訴,像一聲聲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整個大廳,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震驚了,同情的、鄙夷的、看好戲的目光,像無數把刀子,齊刷刷地射向了早已癱軟在地的顧遠。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我早已在心裡演練了千百遍的問題。
「顧遠,你用你情人的家鄉特產,來冒充我們家的『特產』,寄給你那個被你蒙在鼓裡的妻子。」
「你午夜夢回的時候,難道就不會夢到你死去的爸爸,來問問你……」
「這臘腸,香嗎?」
這句話,如同一記最沉重的鐵錘,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