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老公千里迢迢寄來的臘腸,我高興壞了。
這是他貧寒老家的特產,我捧著它在公司炫耀了一圈。
不料,一個懂行的同事說:「你老公家鄉在湖南,這明明是川味麻辣腸。」
我心一沉,鬼使神差地打給婆婆確認。
電話里,婆婆聲音發顫:「傻孩子,你快回來!我們家十年沒做過臘腸了,自從你公公……」

包裹是中午到的,一個半舊的紙箱,用黃色膠帶纏得密不透風。
快遞單上,顧遠那熟悉的字跡龍飛鳳舞,寄件地址是湖南鄉下的那個小鎮。
我的心,立刻就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包裹。
他回去快一周了,說是老家房子有點漏水,他得回去修修,順便陪陪我婆婆。
我捧著箱子,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
箱子不重,但分量感十足,搖晃一下,能聽到裡面東西碰撞的悶響。
我小心翼翼地劃開膠帶,一股濃郁的煙燻和肉香瞬間涌了出來,霸道地占據了整個辦公室的空氣。
是臘腸。
一串串深紅色的臘腸,被油紙粗糙地包著,色澤暗沉油亮,看起來樸實無華,卻是我心裡最頂級的美味。
「哇,許念,這是什麼好東西,這麼香?」
旁邊的同事張姐湊了過來,鼻子使勁嗅了嗅。
我臉上漾開一個控制不住的笑容,帶著幾分小女孩般的炫耀和得意。
「我老公從他老家寄過來的,他媽媽親手做的,每年都做,手藝特別好。」
我一邊說,一邊解開油紙,將一串臘腸提了起來,在燈光下展示給她們看。
「瞧瞧這成色,這才是真正的農家土豬肉做的,外面買的那些根本沒法比。」
我的聲音里充滿了驕傲,仿佛這串臘腸就是我幸福婚姻的勳章。
顧遠是鳳凰男,家在湖南偏遠農村,而我是土生土長的城市女孩。
我們結婚時,我爸媽頗有微詞,覺得我們家境懸殊,怕我以後受委屈。
但我堅信,我嫁的是愛情,嫁的是顧遠這個人。
他努力上進,對我體貼入微,孝順父母,幾乎滿足了我對完美丈夫的所有想像。
他會記得我們每一個紀念日,會給我剝蝦,會在我生理期給我煮紅糖水。
而我,也努力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
雖然沒見過公公,但婆婆對我一直很好,每次打電話都噓寒問暖。
這份來自千里之外的「愛心特產」,無疑又給我那看似完美的婚姻,增添了一塊厚重的砝碼。
「你老公真好,出差還惦記著你。」
「是啊是啊,我家那位,就知道打遊戲。」
同事們的羨慕聲此起彼伏,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大方地拿起剪刀,剪下幾節,分給關係好的幾個同事嘗嘗。
「都嘗嘗,這可是錢都買不到的家的味道。」
我把其中一小段遞給剛從成都出差回來的小趙。
他是個美食愛好者,嘴巴刁得很。
小趙接過去,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我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誇讚。
可他嚼了幾下,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嫂子。」他看著我,表情有些古怪。
「怎麼了?不好吃嗎?」我心裡咯噔一下。
「好吃是好吃……」小趙又咂摸了一下嘴,很確定地說,「但這味道不對啊。」
「什麼不對?」
「這不是湖南腊味。」小趙說得斬釘截鐵,「湖南腊味是煙燻咸香,最多帶點醬香味。你這個,入口是麻的,回味是辣的,花椒和辣椒的香味非常沖,這……這是地地道道的川味麻辣腸。」
辦公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臉上。
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川味?
怎麼可能?
顧遠是湖南人,婆婆也是湖南人,他們家怎麼會做出川味的臘腸?
我強撐著笑,聲音乾澀地反駁:「怎麼可能,你肯定搞錯了。我老公就是湖南人,這肯定是他家鄉口味,可能每個地方做法不一樣吧。」
小趙見我臉色不對,也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連忙打圓場:「可能是我孤陋寡聞了,對對對,地方特色,地方特色。」
大家又開始嘻嘻哈哈,但這笑聲在我聽來,卻充滿了刺耳的嘲諷。
我感覺自己像個小丑,剛剛還在得意洋洋地炫耀,轉眼就被當眾打臉。
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藉口去茶水間倒水,抓起手機,躲進了無人的角落。
我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幾乎按不准號碼。
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我心安的解釋。
我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婆婆有些疲憊的聲音:「喂,念念啊。」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歡快的語調。
「媽,是我。顧遠寄的臘腸我收到了,包裝得真好,一點都沒壞。還是您的手藝好,太香了!」
我在賭。
賭這只是一個誤會,賭婆婆會笑著說:「好吃就行,今年試了點新花樣。」
然而,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長達十幾秒的沉默,讓我的一顆心直往下墜,墜入無底的深淵。
「媽?您在聽嗎?怎麼不說話?。
終於,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驚恐。
「你說什麼?臘……臘腸?」
我的心猛地一抽,不祥的預感扼住了我的喉嚨。
「是啊,臘腸,顧遠寄的……媽,到底怎麼了?」
「傻孩子……」婆婆的聲音徹底崩潰了,她在那頭號啕大哭起來,「你快回來!我們家……我們家十年沒做過臘腸了!」
「自從你公公十年前熏臘腸的時候,被濃煙嗆倒,人……人就沒了……」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了,耳邊只剩下婆婆悽厲的哭聲和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電話是什麼時候掛斷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攥著我的手機,螢幕亮著,倒映出我一張慘白如紙的臉。
茶水間窗明几淨,陽光正好,可我卻感覺渾身冰冷,仿佛置身於數九寒天。
我慢慢走回工位,拿起桌上那截被我剪開的臘腸。
那曾經代表著愛與溫暖的信物,此刻在我眼裡,卻像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油膩膩地盤踞在那裡,吐著冰冷的信子,嘲笑著我的愚蠢和天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下班的。
同事們的說笑、鍵盤的敲擊聲、電話的鈴聲……所有聲音都離我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我像個被抽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工作,機械地收拾東西,機械地走出辦公樓。
回到家,我沒有開燈。
我和顧遠精心布置的小家,此刻顯得空曠而陌生。
牆上我們的婚紗照,他笑得溫柔繾綣,我笑得幸福甜蜜。
可現在看來,那笑容卻充滿了諷刺。
我把自己扔進沙發里,任由黑暗將我吞噬。
十年沒做過臘腸了。
公公是熏臘腸時意外去世的。
那顧遠寄給我的,到底是什麼?
他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瘋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我的心臟,讓我無法呼吸。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要弄清楚真相。
晚上九點,我算著時間,給顧遠撥去了視頻電話。
他幾乎是秒接。
視頻里,他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一面斑駁的白牆,和我記憶中他老家的牆壁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