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看到我,立刻露出了熟悉的、溫柔的笑容。
「老婆,下班了?今天怎麼這麼晚才聯繫我,想我了沒?」
他關切地問我,語氣一如既往的寵溺。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一定會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可現在,我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在演。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怎麼了,念念?臉色這麼差,誰欺負你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慢慢地從茶几下拿出那個紙箱,從裡面拎出那串油亮的臘腸,舉到攝像頭前。
「這是什麼?」我冷冷地問,聲音平板得不像我自己的。
顧遠的瞳孔,在看到臘腸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剎那,但我捕捉到了。
但他不愧是奧斯卡級別的演員,僅僅一秒鐘的錯愕後,他立刻笑了起來,笑得自然又坦蕩。
「臘腸啊,怎麼了?不喜歡?」
他頓了頓,不等我開口,就主動解釋道:「哦,我跟你說,我們家隔壁不是搬來一戶新鄰居嗎?四川人,特別熱情。這是他家自己做的,我覺得味道特別正,就跟他們要了一些,給你寄過去嘗嘗鮮,想給你個驚喜。」
他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真誠,好像在說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驚喜?」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無比荒謬,「你發給我的微信里,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這是媽親手做的,充滿了家的味道。」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顧遠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拿你沒辦法」的無奈和寵溺。
「我的傻老婆,我那不是怕你覺得不是咱家自己做的,就不稀罕了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認咱媽的手藝。這你也要計較啊?」
他的語氣那麼溫柔,那麼理所當然,好像真的是我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一套完美的話術,一個天衣無縫的解釋。
如果我不知道公公去世的真相,我可能真的會被他糊弄過去。
可是,沒有如果。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恨意,繼續追問:「是嗎?可我給媽打電話了,她一聽到臘腸兩個字,就嚇得哭了出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顧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媽哭了?」他眉頭緊鎖,「唉,她肯定是又想起我爸了,觸景生情。這事都怪我,考慮不周,讓你跟著擔心了。你別管了,我回頭就給媽打電話,好好跟她說說,別讓她胡思亂想。」
他三言兩語,就把婆婆的異常反應也合理化了。
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了婆婆那絕望的哭喊,我甚至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好。」我輕輕地點了點頭,不再與他對質。
再問下去,只會打草驚蛇。
「那你早點休息吧,我累了。」我主動結束了通話。
掛斷視頻的那一刻,顧遠臉上那溫柔體貼的面具,在我腦海里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那張陌生而猙獰的臉。
我立刻又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響了很久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會接的時候,才被顫巍巍地接起。
「媽,是我。」
「念念……」婆婆的聲音很低,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害怕什麼。
「媽,顧遠剛才給我打過視頻了,他都跟我解釋了。」我故意說。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我能聽到婆婆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念念……」她又喊了我一聲,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急促到幾乎聽不清的語速說,「你別信他!你快回來一趟,快回來!一定要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不等我再問,就「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婆婆的反應,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遠用謊言編織的密不透風的黑幕。
他在撒謊。
他在用一個巨大的謊言,掩蓋另一個更可怕的真相。
而婆婆,她有難言之隱,她身處險境,她身邊有人在監視她,不讓她多說。
那個人,除了顧遠,還能有誰?
「快回來!」
這三個字,不是邀請,是求救!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一直以為,我嫁給了一個愛我、疼我、值得託付終身的好男人。
我一直以為,我們擁有一個幸福美滿、令人艷羨的小家庭。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我以為。
我活在一個巨大的騙局裡,活在他精心為我打造的、虛假的幸福假象里,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我徹底清醒了。
憤怒像野火一樣,在我胸中燎原。
我沒有哭,甚至沒有絲毫流淚的衝動。
巨大的背叛感和屈辱感,已經將我的眼淚蒸發殆盡,只剩下燒灼的、滾燙的恨意。
我打開手機,沒有絲毫猶豫,訂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湖南的高鐵票。
訂完票,我給顧遠發了條微信:「我明天回去看媽。」
信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他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我按了免提,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許念,你瘋了?」
電話一接通,顧遠的聲音就炸了開來,那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嚴厲到近乎斥責的語氣。
「公司不要請假了?你手頭那個項目不要跟了?媽那邊有我,我說了我會安撫好她,你別跟著添亂行不行!」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和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我冷笑一聲。
他慌了。
他怕我回去。
他越是這樣激烈的反應,就越是證實了我的猜想——湖南老家,一定有他不想讓我看到的秘密。
「我就是想媽了。」我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說,「突然特別想。順便,我也想去拜訪一下你說的那個四川鄰居,當面謝謝人家,再嘗嘗他家正宗的手藝。」
我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偽裝的外衣。
電話那頭,顧遠語塞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語氣軟了下來,開始打感情牌。
「念念,你別這樣,聽話好不好?我知道你擔心媽,但你突然跑回去,讓我很為難的。項目正在關鍵期,你這一走,影響多不好。你就當是為了我,懂事一點,行嗎?」
懂事?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是那麼的諷刺。
過去五年,我一直努力扮演著一個「懂事」的妻子。
他說創業辛苦,我包攬了所有家務,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他說要孝順父母,我每次都搶著給他媽買東西,寄生活費,比對我親媽還好。
他說想在這個城市紮根,我拿出我爸媽給我準備的嫁妝錢,陪他一起付了首付,房產證上寫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我自以為是的「懂事」,在他眼裡,原來只是「好騙」和「好拿捏」。
「顧遠,」我開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螢幕上,立刻又彈出了他的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
「念念,你別鬧脾氣好不好?」
「我錯了,我不該對你發火,你別生氣。」
「老婆,聽話,機票退了吧,等我這邊忙完,我陪你一起回去。」
看著這些虛偽的文字,我只覺得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我點開他的頭像,找到那三個字——「刪除聯繫人」。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決絕地按了下去。
確認刪除。
世界清靜了。
斷聯,是我反擊的第一步。
既然他那麼喜歡演,那我就讓他一個人,對著空氣演個夠。
第二天一早,我給公司總監打了個電話,請了年假。
「總監,不好意思,家裡出了點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一趟。」
總監在電話里猶豫了一下,畢竟我手上的項目很重要。
「很急嗎?不能晚兩天?」
「不能。」,「十萬火急。」
或許是我的語氣太過決絕,總監最終還是批准了。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沒有帶很多東西,只簡單裝了幾件換洗衣物。
走到冰箱前,我停了下來。
我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