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被我用保鮮袋層層封好的臘腸,正靜靜地躺在冷藏室的一角。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拿了出來,放進了我的行李箱。
這是證據。
是我五年婚姻里,最恥辱、最荒誕的紀念碑。
我要帶著它,去尋找真相。
我要讓顧遠親眼看著,他是如何用這串臘腸,親手埋葬了我們的愛情和婚姻。
坐在南下的高鐵上,窗外的景象飛速後退,城市的高樓變成了鄉野的阡陌。
我的心裡沒有膽怯和猶豫,只有一股被欺騙、被愚弄後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種即將揭開真相的、近乎殘忍的決絕。
我給婆婆發去一條簡訊。
只有一句話。
「媽,我已經在路上了,別怕,等我。」
高鐵在傍晚時分抵達了顧遠老家所在的縣城。
我沒有停留,直接打了一輛車,往他村裡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窗外的景物越來越荒涼。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村口停下。
我拖著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熟悉的泥土路上。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這是我曾經無比嚮往的「田園風光」。
可現在,我只覺得這暮色四合的村莊,像一張巨大的、擇人而噬的口。
憑著記憶,我找到了顧遠那棟位於村子深處的兩層小樓。
我們結婚時,這棟房子新刷了白牆,看起來很氣派。
可現在,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心頭一涼。
大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上面掛著一把碩大的、銹跡斑斑的鐵鎖。
門板上,灰塵和蛛網交織,門縫裡塞滿了枯葉。
這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顧遠,他說他在這裡修房子?
他到底把我當成了多好騙的傻子?
這時,隔壁傳來一陣狗叫,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鄰居張大嬸。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驚訝和熱情。
「哎喲,是念念回來啦?稀客稀客!」
「張大嬸,過年好。」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好,好。」張大嬸上下打量著我,「你咋一個人回來了?我家小遠呢?沒跟你一起?」
「他……公司忙,我先回來的。」我胡亂找了個藉口。
張大嬸臉上露出一種「我懂」的表情,然後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對我說:「念念啊,你可真有福氣。你婆婆前段時間在村裡都說遍了,說小遠出息了,在大城市買了新房子,要把她接過去享福呢。」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讓我從裡到外涼了個透。
享福?
大城市?
顧遠不僅騙了我,他還騙了整個村子!
他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大嬸,」我抓住她的手臂,聲音有些急切,「我婆婆……她現在在哪裡?」
「跟你家小遠去城裡享福了呀!」張大嬸理所當然地說,「走了快半個月了吧。當時村裡好多人都去送她呢,你婆婆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我的心,一沉再沉。
婆婆根本沒和他在一起!
那她在哪?她給我打電話時,那種驚恐和壓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張大嬸告辭,拖著行李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村子裡亂轉。
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婆婆的電話,但那頭始終提示無法接通。
恐懼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越收越緊。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婆婆發來的一條簡訊,只有一個地址: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的小路。
我立刻朝著那個方向跑去。
村東頭很偏僻,幾乎沒有人家。
遠遠的,我看到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瘦小的、佝僂的身影。
是婆婆!
我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媽!」
婆婆回過頭,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涌滿了淚水。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形容枯槁,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麻木與悽惶。
她比我上次見她,老了至少十歲。
「念念……你可算來了……」
她聲音沙啞,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回了那棟塵封的老屋。
她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了那把銹跡斑斑的鎖。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經年不散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子裡很暗,家具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婆婆沒有開燈,只是熟門熟路地給我倒了一杯水。
她的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不少。
「媽,到底發生了什麼?顧遠呢?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
婆婆沒有回答我,而是拉著我,走進了裡屋。
裡屋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遺像。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忠厚,和我看過的顧遠小時候的照片有幾分相似。
是我的公公,那個我從未謀面的男人。
婆婆走到遺像前,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頭子啊!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去撞冰冷的地板,發出「咚咚」的悶響。
我嚇壞了,趕緊上去抱住她。
「媽!您別這樣!到底怎麼了,您告訴我!」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婆婆終於抬起頭,淚流滿面地,說出了那個被隱藏了十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你公公……他不是生病走的……」婆婆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十年前,就是快過年的時候,他在後院那個棚子裡熏臘腸……那天風大,棚子不曉得怎麼就著了火……」
「火不大,但是煙很濃……他被煙嗆暈在裡面,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人……人已經不行了……」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婆婆一聽到「臘腸」兩個字,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那不是一種食物,那是她心裡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是這個家庭最大的禁忌和傷痛。
「那天之後,我們家再也沒熏過臘腸,我連臘腸兩個字都不敢聽……」婆婆哭得喘不上氣,「所以……所以顧遠他……他根本就沒回湖南!」
「那他在哪?」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他在成都!」婆婆從懷裡,掏出一部很舊的老人機,手指顫抖地在上面按著。
她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
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
但那張臉,我化成灰都認得。
是顧遠。
他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質地很好的灰色大衣,臉上洋溢著意氣風發的笑容,親密地摟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那個女人,一頭時髦的栗色卷髮,妝容精緻,身上穿著一件名牌孕婦裙,一隻手巧笑嫣然地搭在顧遠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則溫柔地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的肚子,目測至少有五六個月了。
照片的背景,不是鄉下的白牆,也不是破舊的老屋。
而是流光溢彩的、極具現代感的商業街景。
我認得那個地方。
是成都太古里。
那串臘腸……
那個所謂的四川鄰居……
那個他編造出來的、天衣無縫的謊言……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湊成一個完整而殘酷的現實。
原來,他不是出差,也不是回老家。
他是在陪另一個女人,產檢,逛街,組建他們新的「家庭」。
而那串所謂的「愛心特產」,就是那個女人,寄給我的。
那不是驚喜。
那是挑釁。
是來自勝利者的、赤裸裸的羞辱。
我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笑了。
一種從胸腔深處湧出的、近乎癲狂的笑。
笑得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滾燙滾燙的。
我笑了多久,婆婆就哭了多久。
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念念,媽對不起你,媽不是人……」
「顧遠那個畜生……他拿我的養老錢威脅我,他說我要是敢告訴你真相,他就……他就不認我這個媽了,以後也不讓我見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