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姐姐的照片笑得依舊溫柔。
我把一束她最喜歡的白色雛菊放在墓前,蹲下身,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照片上的灰塵。
「姐,」我輕聲說,「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把瑤瑤養成了這個樣子,自私、貪婪、謊話連篇。」
「她甚至……偽造你的筆跡,來騙我的錢。」
「我不敢相信,這會是你希望看到的。」
風吹過,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聲聲無奈的嘆息。
我看著照片上姐姐的眼睛,總覺得她有話想對我說。
周瑤的貪婪,固然有我父母的溺愛和我無底線的縱容,但一個人的本性,真的能被後天環境扭曲到這個地步嗎?
我不信。
我更不信,我那個心思細膩的姐姐,會對女兒的品性問題,毫無察覺。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我要查。
我要查清楚,姐姐去世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站起身,離開了墓園。
當天下午,我通過律所的關係,找到了全城最頂尖的一位私家偵探。
他姓李,四十多歲,看上去其貌不揚,但眼神異常銳利。
我在我的辦公室里見了他。
「秦總,你想查什麼?」他開門見山。
「八年前,我姐姐的一場車禍。」我把姐姐的資料遞給他,「警方當年的結論是,疲勞駕駛導致的單方面事故。但我想知道,有沒有別的可能。」
「我需要你查清楚,她去世前一個月,所有的通話記錄、簡訊內容、資金往來,以及她身邊所有可疑的人和事。」
「尤其是,她和她女兒周瑤之間的。」
李偵探接過資料,迅速瀏覽了一遍。
「時間過去有點久,有些東西可能不好查。」
「錢不是問題。」我遞給他一張支票,「我只要真相。」
「好。」他收起支票和資料,「一周後,我給你答覆。」
等待的這一周,我過得異常平靜。
我照常上班,開會,處理公司事務。
家裡,周瑤大概是怕了,一直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
我父母也沒有再上門,只是王秀英每天會給我發幾十條微信,內容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你真的要這麼狠心嗎」、「我們是你爸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一條都沒回,直接開啟了免打擾。
一周後的一個傍晚,李偵探的電話打了過來。
「秦總,有結果了。方便的話,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緊。
趕到李偵探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秦總,你要的東西,都在裡面了。」
我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資料和一張小小的U盤。
我先拿起那疊資料。
第一份,是姐姐去世前一個月的銀行流水。
我很快發現了一筆異常的轉帳。
在車禍發生前三天,姐姐的帳戶上,有一筆兩萬元的錢,轉給了一個叫「王虎」的陌生男人。
李偵探在一旁解釋道:「這個王虎,是本市一個有名的混混,職業放高利貸,也幫一些社會青年『處理』麻煩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姐姐一個中學老師,怎麼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資料,是李偵探通過特殊渠道,恢復的一部分姐姐手機里的簡訊。
大部分都是垃圾簡訊和工作通知。
但其中一條,來自一個沒有署名的號碼,時間就在那筆兩萬塊轉帳的前一天。
簡訊內容很短,卻觸目驚心:
「秦老師,你女兒的事,兩萬塊,一口價。明天收不到錢,我就把東西送到學校去,讓你和你女兒,一起身敗名裂。」
我拿著那張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女兒的事……
當時,周瑤才十七歲,在讀高三。
一個高中女生,能有什麼事,需要花兩萬塊,去找一個社會混混來「處理」?
一個最可怕的猜測,浮現在我腦海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放下資料,拿起那個U盤,顫抖著,插進了李偵探的電腦。
「這是什麼?」我的聲音乾澀沙啞。
「你姐姐車禍前,打出去的最後一通電話。」李偵探的語氣很平靜,「號碼,是她女兒周瑤的。」
「我們通過技術手段,恢復了部分錄音。」
他按下了播放鍵。
音響里,先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
隨後,一個尖利、年輕,充滿了哭喊和威脅的女孩聲音,響了起來。
是十七歲的周瑤。
「媽!你到底給不給錢!你到底給不給啊!」
「王虎說了,今天再不把剩下的錢給他,他就要把我在學校早戀、打胎的事情全都捅出去!還要把照片貼在學校門口!」
「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我的臉還要不要了!」
「我不管!你現在就去借!去賣血!去賣房子!總之,你今天必須把錢給我弄到!」
「你不是有個有錢的妹妹嗎?你去找她要啊!她那麼有錢,給她外甥女幾萬塊錢怎麼了!」
緊接著,是姐姐疲憊到極點,帶著絕望哭腔的聲音。
「瑤瑤……媽媽真的沒錢了……」
「那兩萬塊,已經是媽媽所有的積蓄了……」
「你為什麼……要去招惹那些人……為什麼要那麼不愛惜自己……」
「瑤瑤,你告訴媽媽,那個男生是誰,媽媽去找他……」
「你別管!你只要給我錢就行了!我恨你!我恨你!」周瑤的聲音歇斯底里。
錄音的背景音里,開始傳來汽車刺耳的喇叭聲。
一聲,比一聲急促。
然後,是姐姐最後一句,充滿了無盡絕望和解脫的話。
「瑤瑤……對不起……」
「砰——!」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和急剎車聲,通過音響,狠狠地撞擊著我的耳膜。
隨後,是電話那頭,周瑤在聽到撞擊聲後,發出的短促的尖叫。
再然後,是長久的,死寂一般的忙音。
錄音結束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仿佛被扔進了萬年冰窟。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姐姐,我那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姐姐,不是死於意外。
她是……是被她的親生女兒,用最惡毒的言語,一步一步,逼上了絕路。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為她那個不知廉恥、自私自利的女兒,做了最後一次「埋單」。
早戀。
打胎。
敲詐。
催命。
這八年來,我像個傻子一樣,把害死姐姐的間接兇手,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心。
我用我賺來的每一分錢,去填補她那永無止境的慾望。
我甚至為了她,打了我的親生女兒,忽略了我自己的親人。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巨大的悲傷和悔恨,如同海嘯一般,將我瞬間吞沒。
我趴在桌子上,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不是為周瑤,也不是為我自己。
是為了我那枉死的姐姐。
姐,你疼嗎?
被卡車撞上的時候,你疼嗎?
可我知道,你心裡的疼,一定比身上的疼,要疼上千倍,萬倍。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停止了哭泣。
我抬起頭,擦乾眼淚。
鏡子裡,我看到自己的眼睛,紅得像血。
但那血紅的深處,沒有悲傷,沒有軟弱。
只有滔天的,化不開的恨意。
周瑤。
王秀英。
秦建國。
你們所有人,都欠我姐姐一條命。
我會讓你們,一個一個地,加倍償還。
從李偵探那裡回來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
秦悅很擔心,不停地敲門。
「媽,你開開門,你別嚇我。」
我打開門,她看到我的樣子,嚇得後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