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被拉回到兩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天李薇打電話給我,說有個緊急的技術文件需要我馬上送到工地。
我當時正在研究所做一個關鍵的結構模擬,但還是第一時間放下手頭的工作,開車把文件送了過去。
到了工地,我看到一群人正圍著一座巨大的龍門吊議論紛紛,其中就有李薇和幾個西裝革履的領導模樣的人。
我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是龍門吊的承重軌道出現了一點微小的沉降,但沒人敢確定是否會影響吊裝安全。
施工方和監理方各執一詞,誰也不敢拍板。
而那天,他們正要吊裝一個上百噸重的核心預製件。
我職業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
只一眼,我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軌道的支撐地基有明顯的應力裂縫,而且,我注意到吊臂的角度也不對。
我立刻根據現場的設備參數和目測的裂縫情況,在腦子裡進行了一個快速的極限承重計算。
結果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按照他們原定的吊裝方案,龍門吊在起吊的瞬間,承重極限就會被突破,結果只有一個——機毀人亡。
「不能吊!所有人馬上撤離!快!」
我當時也顧不上李薇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閒事,直接衝著人群大吼了一聲。
所有人都被我這聲吼給鎮住了。
李薇狠狠瞪了我一眼,正要呵斥我。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那個被眾人簇擁著、年紀最大的男人,也就是後來的張董,腳下所站的那片區域,正是整個結構最薄弱的點。
我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從那個位置拖拽了出來。
幾乎就在我們兩人撲倒在地的同一秒。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座幾十米高的龍門吊,如同一隻鋼鐵巨獸,轟然倒塌。
巨大的吊臂砸在我們剛剛站立的地方,水泥地面瞬間四分五裂,煙塵沖天而起。
所有人都嚇傻了。
如果我晚吼一秒,如果我晚衝上去一秒……後果不堪設想。
事後,那個被我救下的男人,也就是張萬宏董事長,緊緊握著我的手,非要重金酬謝我。
我拒絕了。
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結構工程師的職業本能,是舉手之勞。
我甚至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更沒有跟李薇和她家人提起過。
因為我知道,在李薇眼裡,我這個「搞工程的」,就是「搬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代名詞。
我跟她提這個,只會換來她的不屑和一句「走了什麼狗屎運」。
沒想到……
「你忘了嗎?!」李宗明在電話里都快急哭了,「你救的就是張董!人家張董這兩年一直在找你!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這次他兒子和我家悅悅聯姻,什麼幾千萬的聘禮,什麼市中心的別墅,人家都好說,只有一個要求!唯一的要求!」
他停頓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就是必須由你,許安,來當這場婚禮的主婚人!他說這是給他們張家最大的臉面!是對他個人最高的尊重!」
「現在,全場的賓客,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在等著你這個主婚人登場!你人呢?」
李宗明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如此。
原來我這個被他們一家踩在腳底下的「土包子」,才是這場億萬聯姻中最關鍵的一環。
真是諷刺。
「許安!你別給我耍脾氣了!聽見沒有!趕緊給我滾回來!」
電話突然被搶走了,傳來李薇尖銳而急躁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命令式的、不容置喙的口吻。
她大概以為,我還是那個可以被她隨意呼來喝去的許安。
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你不是說,我這種人,上不了你們家的台面嗎?」
電話那頭,李薇的聲音瞬間噎住了。
幾秒鐘後,她的聲音再次傳來,但這一次,高傲的外殼被敲碎,露出了裡面慌亂的內核。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許安……我錯了……我那天……我那是氣話,你別當真……你快回來吧,好不好?親家那邊都在等著,我的面子,我們家的面子……」
「你的面子?」
我直接打斷了她。
「我的面子,在兩天前的晚上,不就已經被你親手撕碎了,扔在家門口了嗎?」
「老公……」
她開始哀求,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此刻只讓我覺得無比噁心。
「老公我求求你了,你回來吧,我們什麼都好說,以後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最新款的手機,名牌西裝,我都給你買……」
她以為,我還在乎那些東西嗎?
她以為,用錢就可以收買我被她踐踏得一文不值的尊嚴嗎?
她永遠都不懂。
我聽著她虛偽的哭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我不想再跟她多說一個字。
「嘟。」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再次清凈。
我沒有猜錯。
在我掛斷電話後不到三個小時,一輛刺眼的白色奔馳S級轎車,就以一種與這個寧靜小山村格格不入的姿態,卷著一路風塵,急剎在了我老宅的院子門口。
車門打開,李薇、岳母王秀芬,還有穿著一身潔白婚紗、妝容都哭花了的小姨子李悅,三個人風風火火地從車上沖了下來。
她們的臉上,交織著憤怒、焦慮和屈辱,像是三隻斗敗了卻又不甘心的母雞。
李薇一馬當先,衝進院子,看到正坐在小板凳上悠哉悠哉削著竹篾的我,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一個箭步衝上來,伸手就想搶奪我放在一旁的手機。
「許安!你到底想怎麼樣!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是不是瘋了!」
我身子輕輕一側,就讓她撲了個空。
我甚至沒有抬頭看她,繼續專注地用小刀削著手裡的竹子,準備給我的魚竿做個新的支架。
我的無視,徹底激怒了她。
岳母王秀芬緊跟其後,一進院子就擺出了長輩的架子,雙手叉腰,用一種審判的語氣對我喝道:
「許安!你不要太不懂事了!我們家薇薇哪裡對不起你了?你現在耍這種脾氣,是想幹什麼?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耽誤了悅悅一輩子的幸福,你擔待得起這個責任嗎?你就是我們李家的罪人!」
穿著婚紗的李悅,更是直接上演了一哭二鬧的戲碼。
她跑到我面前,「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被我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沒跪下去。
她索性就那麼站著,哭得梨花帶雨,婚紗裙擺上沾滿了從城裡帶來的灰塵。
「姐夫!我求求你了!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日子,你不能這麼對我啊!只要你肯回去,以後你要什麼,我都讓姐姐給你買!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讓她給你摘!」
她們三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打感情牌,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這番動靜,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院子外面,不一會兒就圍滿了看熱鬧的鄉親們。
他們伸長了脖子,對著院子裡這三個穿著光鮮、卻神情狼狽的城裡女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能聽到他們的議論。
「這不就是許安那個城裡媳婦嗎?平時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回村裡連正眼都不瞧咱們一下。」
「還有她媽,上次來,嫌我們家雞到處跑,髒了她的鞋,罵罵咧咧半天。」
「看這架勢,是來求許安回去的吧?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一片平靜。
我放下手裡的小刀和竹篾,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她們三人臉上徐徐掃過。
我搬了張小板凳,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在院子中央,冷眼看著她們的表演,直到她們的哭聲和罵聲都漸漸小了下去。
「想讓我回去?」我終於開口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院子裡和院子外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