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從雜物間翻出了父親留下的那套漁具。
魚竿的竹身已經被歲月摩挲得光滑溫潤,帶著父親手掌的溫度。
我扛著漁具,拎著小馬扎,走到了村後那片熟悉的水庫。
清晨的水庫,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遠山和天光。
我選了個老位置,掛上蚯蚓,甩出魚竿,然後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盯著水面上那個小小的、紅色的浮標。
腦子裡的一切紛亂,李薇的尖叫,岳母的指責,那些傷人的話語,都隨著蕩漾的微波,一點點被撫平,沉澱,然後消失不見。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和這片山水融為一體時,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是李薇發來的簡訊。
螢幕上那行字,像一條毒蛇,再次向我吐出信子。
「別跟我裝死,兩千塊錢打你卡上了,夠你花幾天,省得到時候窮得沒飯吃,又跑回來找我要飯。」
那語氣,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施捨和不屑。
她大概以為,我離了她,就會像條流浪狗一樣活不下去。
緊接著,又一條簡訊進來,是岳母的。
「許安,你也別怪小薇,凡事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男人嘛,事業不行,至少也得會來事。你跟我們家確實不是一個層次的人,想開點吧。」
字字句句,都在告訴我,我是個廢物,我不配。
我看著這兩條簡訊,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被徹底澆滅。
最後對這段婚姻的幻想,也化為烏有。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解脫的笑。
我終於不用再為了維護那可笑的「家庭和諧」,去扮演那個卑微、順從的角色了。
我終於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我點開和李薇的對話框,慢條斯理地回復了一句:「錢你留著吧,給自己買個看得起你的老公。」
發送。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打開手機後蓋,取出那張小小的SIM卡,屈指一彈。
那張承載了無數羞辱和壓抑的卡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線,無聲無息地落進了漁具包最深的那個角落裡。
世界,終於清凈了。
我把手機扔回車裡,重新坐回水庫邊。
看著水面上那隻浮標,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掙脫了漁網的魚,終於重新回到了屬於我的那片廣闊水域。
這兩天,我徹底與世隔絕。
白天,我去水庫釣魚,去山裡挖筍。
傍晚,我扛著鋤頭,把院子裡荒廢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撒上青菜種子。
晚上,我找出父親留下的工具箱,把老宅里鬆動的桌椅、漏雨的屋檐,一點一點地修繕好。
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身上沾滿了泥土和木屑,可我的心,卻一天比一天更平靜,更踏實。
我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重新找回了那個被婚姻磨平了稜角,被李薇打壓得快要消失不見的自己。
我享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是的,我知道,風暴很快就會來臨。
只是我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小姨子李悅婚禮當天,天光大好。
我起了個大早,在水庫邊守了半天,收穫頗豐。
魚簍里,幾尾肥碩的草魚和鯽魚活蹦亂跳,攪動著一池清水。
我心情極好,哼著不成調的家鄉小曲,正準備收杆回家,給自己的午餐加道硬菜。
就在這時,村頭那個銹跡斑斑的大喇叭,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村支書王叔那洪亮又帶著幾分焦急的嗓音,響徹了整個小山村。
「喂!喂!廣播一下!廣播一下!」
「許安!許安!你在村裡嗎?你老丈人李宗明!電話打到村委會來了!說有天大的急事找你!十萬火急!聽到廣播速來村委會回電話!重複一遍!許安!聽到廣播速至村委會!你老丈人快急瘋了!」
喇叭的聲音極大,在安靜的山谷里來回激盪,驚起了一群正在田埂上覓食的麻雀。
一時間,整個村子都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正在田裡幹活的鄉親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直起腰,伸長了脖子,朝著村委會的方向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許安?是老許家那個在城裡當工程師的兒子吧?」
「他老丈人?城裡的大老闆?怎麼電話都打到村委會來了?」
「聽王支書的口氣,好像是出啥大事了!」
我拎著魚簍,站在水庫邊,聽著那響徹雲霄的廣播,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鏡似的。
該來的,終於來了。
我慢悠悠地收起魚竿,將還掛在魚鉤上的蚯蚓扔回水裡,然後不緊不慢地將所有東西收拾妥當。
在全村人好奇、探究、甚至帶著幾分同情的複雜目光注視下,我邁著閒庭信步般的步伐,穿過田埂,走到了村委會的小院裡。
村支書王叔正急得團團轉,一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衝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哎喲我的好侄兒!你跑哪兒去了!你老丈人那電話,一個接一個,跟催命似的!快快快!電話還給你留著線呢!」
他把我推到那部老舊的紅色撥盤電話前。
話筒還帶著王叔的體溫。
我拿起話筒,湊到耳邊。
還沒等我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岳父李宗明的嘶吼。
那聲音,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充滿了憤怒、驚恐和無法置信。
「許安!你他媽死到哪裡去了!電話為什麼關機!你想造反嗎!」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好整以暇地掏了掏耳朵,將話筒拿遠了一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爸,有事嗎?」
「我釣魚呢,山里信號不好,就把手機關了。」
「釣魚?!」李宗明在電話那頭氣得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釣魚!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趕緊給我滾回來!立刻!馬上!」
我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
「滾回去?爸,你是不是搞錯了?不是不讓我去參加婚禮嗎?」
「李薇親口說的,我去了給她丟人,讓你和媽也跟著沒面子。我這不是怕礙了你們的眼,才躲回老家圖個清靜嘛。」
我的話像一記重拳,狠狠打在李宗明的臉上。
電話那頭剎那陷入了一陣死寂。
我甚至能想像到他此刻臉上那副青一陣白一陣的精彩表情。
幾秒鐘後,他壓抑著怒火的咆哮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明顯底氣不足。
「別……別他媽廢話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回來!新郎家那邊點名要你當主婚人!唯一的主婚人!你再不出現,這婚就結不成了!我們李家的臉就全丟盡了!」
主婚人?
我?
我看著腳邊魚簍里那幾條還在拚命掙扎的魚,它們張著嘴,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我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對著話筒,用一種極其散漫的語氣,輕飄飄地說道:
「哦?是嗎?」
「可我現在有點走不開啊。」
「魚……剛上鉤呢。」
「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了吧!」
電話那頭,李宗明的聲音徹底崩潰了,帶著濃重的哭腔,昔日裡那個精明強幹、意氣風發的小企業老闆形象蕩然無存。
「許安,算爸求你了!你趕緊回來吧!再不回來,我們全家都得完蛋!」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知道,火候還不到。
李宗明在電話那頭急促地喘著粗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用一種近乎是揭開家族最大秘密的語氣,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
「新郎的父親,就是宏盛集團的董事長張萬宏!張董!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在濱江新區的那個工地,你是不是去給李薇送過一次文件?」
濱江新區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