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對她說:「張奶奶,我得了癌症,醫生說,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想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還好嗎?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的病容,我的平靜,和我眼中那股不屈的、對真相的渴望,成了壓垮她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桂芬看著我光禿禿的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涌滿了淚水。
她突然崩潰大哭,癱坐在地上,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邊斷斷續續地吐露了那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是許珍!都是許珍那個喪良心的女人!」
「當年,她生下的女兒有先天性心臟病,醫生斷言活不了幾個月。她不甘心,她瘋了!」
「她查到你母親住的是高級病房,一看就是有錢人,而且是外地口音。她說你們家是外地來的,看著就沒根基,就算孩子出了事,也沒能力追究到底。」
「她給了我一筆錢,一筆當時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求我,逼我……把你的手環,和她女兒的手環,換了過來。」
「她抱著健康的你,辦理了出院手續。而她那個病弱的女兒,就用你的身份,留在了醫院,幾天後……就夭折了。」
「我對不起你啊!孩子!我對不起你啊!」
張桂芬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我心裡來回地割。
但我沒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裡,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原來,我不是被遺棄的。
我是被偷走的。
許珍,她不僅搶走了我的人生,把我扔進了一個地獄。
她還讓我的親生父母,以為他們的孩子早已夭折,讓他們背負著喪子之痛,活了二十多年!
憤怒,冰冷的、滔天的憤怒和恨意,瞬間席捲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許珍,你好狠毒的心!
你毀了我的一生,還欺騙了我的父母!
這筆帳,我該怎麼跟你算!
秦律師扶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沉聲說:「江月,別激動。現在我們有了人證,下一步,就是找到你的親生父母。」
「你還記得,她剛才說,你母親住的是高級病房嗎?」
我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是的。
高級病房。
外地口音。
這些,就是找到我回家之路的線索!
高級病房,這個線索,像一盞明燈,照亮了秦律師調查的道路。
在二十多年前那個小城市裡,能住進醫院高級病房的產婦,屈指可數。
秦律師動用他的人脈和資源,很快就從醫院的舊檔案中,查到了一個符合條件的名字。
蘇晚晴。
以及她丈夫的名字——顧遠山。
當秦律師把「顧遠山」這個名字告訴我時,連他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名字,普通人或許不熟悉。
但在財經界,這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存在。
顧氏集團的創始人,國內頂尖的企業家,一個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大人物。
我的父親,竟然是他?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眩暈和不真實。
從一個被養母嫌棄、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癌症病人,到一個頂級豪門的千金。
這戲劇性的反轉,讓我一時間難以消化。
秦律師通過非常正式的渠道,聯繫上了顧遠山先生的首席助理,言辭懇切地說明了情況,並附上了我的基本資料和一張近照。
三天後,我們得到了回復。
顧遠山先生願意見我。
地點,在顧氏集團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
我跟著秦律師,走進那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
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安靜高效的工作人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金錢和權力的味道。
這一切,都和我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格格不入。
在頂樓的辦公室,我見到了顧遠山。
他比雜誌上看起來要蒼老一些,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但眉宇之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鬱和哀傷。
他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審視地看著我。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的那一刻,他整個身體都猛地一震。
他手裡的鋼筆,掉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從椅子上霍然站起,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失手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但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的臉,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中充滿了震驚、痛苦和難以置信。
「你……你長得真像她……」
他口中的「她」,我知道,是指我的生母,蘇晚晴。
我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
我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我被抱來許家時,身上唯一帶著的東西,一塊小小的、雕刻著祥雲圖案的羊脂玉佩。
許珍嫌它不值錢,就一直扔在我的舊衣服堆里,我後來偷偷藏了起來。
我將玉佩放在了辦公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顧遠山看到那塊玉佩,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那塊玉佩,緊緊地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這是……這是我送給你媽媽的定情信物……原來在你這裡,原來在你這裡……」
他聲音嘶啞,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悲慟。
他抬起頭,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聲音裡帶著懇求和急切。
「孩子,告訴爸爸,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
那一聲「爸爸」,讓我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強忍著情緒,用最平靜的語調,敘述了我這二十多年的人生。
從在許家的寄人籬下,到許珍的重男輕女,到查出癌症後的被棄如敝履,再到用親子鑑定換來救命錢。
我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賣慘。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扎在顧遠山的心上。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自責和滔天的怒火。
等我說完,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我們立刻做鑑定。」
他斬釘截鐵地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孩子,爸爸對不起你。如果是真的,爸爸會為你討回一切。」
DNA加急鑑定的結果,在二十四小時後就出來了。
當我、秦律師和顧遠山三個人,同時看著那份報告上「親權機率大於99.99%」的結論時,時間仿佛靜止了。
下一秒,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說一不二的男人,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一樣,老淚縱橫。
他一把將我緊緊地擁入懷中,那個懷抱,是我二十多年來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和厚重。
「月月……我的月月……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他抱著我,一遍遍地重複著我的名字,仿佛要將這二十多年的思念和虧欠,都揉進這個擁抱里。
我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不是委屈的淚,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找到歸宿的淚。
顧遠山告訴我,我的母親蘇晚晴,在以為「我」出生不久就夭折後,悲傷過度,鬱鬱寡歡,身體每況愈下,沒過幾年就去世了。
臨終前,她都一直念著那個她沒能好好看幾眼的女兒。
他帶我去了書房,給我看母親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溫婉美麗,眉眼之間,和我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遠山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照片上妻子的臉,聲音哽咽。
「月月,爸爸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媽……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從今天起,爸爸會把世界上最好的,都補償給你。」
他的行動,比他的話語更快。
當天,他就動用了自己所有的資源,為我聯繫了全球最頂尖的腫瘤醫療團隊,第二天就包機將他們請到了國內,為我進行全面會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