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為自己的罪行辯護,而是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隔著被告席,對我發出絕望的嘶吼。
「秦瑩瑩!你敢說你沒有愛過我嗎!」
他的聲音在莊嚴肅穆的法庭里迴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他還在試圖用「愛」,來綁架我。
他想看到我痛苦,看到我掙扎。
「你這麼對我,把我送進監獄,毀了我的一切!難道你的心裡,就一點都不痛嗎?」
他赤紅著雙眼,像一頭困獸,對我發出了最後的質問。
法庭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迎著他的目光,那張曾經讓我心動了無數次的臉,此刻在我眼中,只剩下陌生和醜陋。
我慢慢地站起身,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愛過。」
但我沒有停。
「我愛的,是那個在我面前,偽裝出來的、積極上進、才華橫溢、懂我悲歡的男人。」
「我以為,我投資的,是一個潛力無限的優質股,是在和我的愛人,並肩攜手,一起創造我們共同的未來。」
「但現在,我站在這裡,才終於明白了。」
我的目光越過他,投向他身後那莊嚴的國徽。
「我投資的,根本不是什麼潛力股。我只是,投資了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一個用我的錢,我的資源,我的信任,我的感情,去填滿他和他家人貪婪慾望的無底洞的騙局。」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
我將目光,重新落回到他那張已經僵住的臉上。
「我不痛。」
「我只感到慶幸。」
「慶幸我的公司,及時止損。慶幸我虧損的,只是200萬和一個騙子,而不是我無法估價的、剩下的一輩子。」
我的話音落下,整個法庭,落針可聞。
周浩愣住了。
他臉上的狂喜,變成了震驚,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是徹徹底底的,死灰般的絕望。
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仿佛想從我平靜的臉上。
但他失敗了。
我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波瀾不驚。
只有看穿一切之後的,冰冷的平靜。
他就那麼癱軟下去,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重重地跌回到座位上。
他最後的,也是最可笑的希望,被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掐滅了。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最終的判決下來了。
周浩,因職務侵占罪,涉案金額巨大,情節特別嚴重,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用於賠償給公司造成的經濟損失。
劉梅和周宇,因敲詐勒索罪(未遂),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和兩年。
一家人,在不同的監獄裡,勝利「會師」,開始了他們為自己的貪婪和愚蠢,償還代價的漫長歲月。
浩宇科技,在我的帶領下,浴火重生。
我快刀斬亂麻,裁掉了公司里所有和周浩有裙帶關係的冗員,重新梳理了組織架構。
我追加的那1000萬資金,讓瀕臨夭折的「鳳凰計劃」得以重啟,並且因為我引入了新的技術團隊和更前沿的思路,項目獲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很快就拿到了新一輪的、估值翻了五倍的戰略投資。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加忙碌,也更加充實。
周浩,劉梅,周宇……這些名字,連同那些不堪的過往,都已經被我打包,扔進了記憶的回收站。
直到半年後的一天,我收到了趙律師轉交給我的一封信。
一封來自監獄的信。
是周浩寫的。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早已沒了當初的意氣風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
信紙很長,足足有七八頁。
信里,他沒有了庭審時的咒罵和怨毒,也沒有了下跪求饒時的卑微和表演。
他用很長的篇幅,非常詳細地,回憶了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從我們第一次在創業大賽後台的相遇,到我們一起熬夜畫出的第一張產品原型圖;
從我第一次帶他回家見我父母,到我們一起規劃未來,暢想著公司的藍圖。
那些「美好」的時光,在他的筆下,被描繪得細膩而感傷。
他承認自己錯了。
但他把這一切的根源,都歸結於他那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和貧窮帶給他的、深入骨髓的自卑與不甘。
他寫道:「瑩瑩,我承認我騙了你,我利用了你。但我對你的愛,是真的。只是這份愛,在貧窮和自卑面前,變得扭曲,變得醜陋。我太想成功了,太想讓我媽,我弟,過上好日子了,太想配得上光芒萬丈的你了。所以我走了捷徑,我犯了罪。」
信的最後,他問我:
「如果,我沒有那樣一個吸血鬼一樣的家庭;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坦白我的一切,我的貧窮,我的自卑,我的野心……我們,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等我出去,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希望你能『原諒』我,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一字一句地,讀完了這封信。
我的內心,沒有任何感覺。
既沒有被他虛偽的深情所觸動,也沒有因為他毫無悔意的開脫而感到憤怒。
他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明白,他真正錯在哪裡。
他錯的,不是貧窮,不是自卑,更不是他那所謂的「原生家庭」。
他錯的,是根植於他骨子裡的自私、貪婪,和將別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的傲慢。
他不是愛我。
他只是愛上了那個能帶他走上人生巔峰的「秦瑩瑩」。
我看著那封寫滿了矯飾與自憐的信,覺得有些可笑。
原諒?
憑什麼?
我不是普渡眾生的菩薩,我只是一個及時止損的投資人。
我拿起那封信,走到辦公室的角落,將它,連同那個早已沒有意義的信封,一起,送進了碎紙機里。
「滋啦——」
看著那些承載著虛偽情感的字句,變成一條條無法拼接的碎片,我感覺,就像當初我親手將那枚鑽戒扔進下水道時一樣。
痛快。
他,和我們那段不堪的過去,在我這裡,已經徹底死亡,連留下一點痕跡的資格,都沒有。
公司走上正軌後的第一年,就實現了盈利。
在年度股東大會上,我宣布了一個決定。
我將拿出公司凈利潤的10%,以及我個人資產的一部分,成立一個名為「啟明星」的專項慈善助學基金。
基金的宗旨很明確:定向資助那些家境貧困、品學兼優,但因為學費問題而面臨失學困境的高中畢業生,幫助他們完成大學學業。
趙律師在會後,端著酒杯走到我身邊,笑著調侃我:「秦董,你這是被騙出PTSD了?被一個假的『貧困生』騙了,就要去資助一群真的貧困生?」
我搖了搖頭,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認真地說:
「不。我是要證明,善良和資助,應該給予真正值得的人。」
「錢,沒有錯。錯的是,把它給錯了人。」
基金成立後,收到了雪片般的申請材料。
我讓基金會的同事們進行了嚴格的篩選和背景調查。
第一個進入終審面試的資助對象,是一個來自西南偏遠山區的少年。
他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全國頂尖的T大,學的還是最前沿的人工智慧專業。
但我看到他的資料時,還是愣了一下。
因為他的年紀,和當年的周宇,相仿。
我決定親自面試他。
在我的辦公室里,我見到了那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皮膚黝黑,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流,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他有些拘謹,但言談舉止,不卑不亢。
我沒有問他家裡有多困難,也沒有問他學習有多刻苦。
我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如果你獲得了這筆每年五萬元的資助,直到你大學畢業。你會怎麼想?你會怎麼做?」
少年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
「秦董,我會把它當成一筆投資。」
他的回答,讓我有些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