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人,是您,是啟明星基金會,是這個社會。而我,就是您投資的那個項目。」
「我不敢保證這個項目最終能有多大的回報,但我會用我未來四年的所有努力,用我最優異的成績,和我畢業後能創造的社會價值,來向您,向所有的投資人證明,你們今天的選擇,沒有錯。」
「這份投資,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並且,在我將來有能力的時候,我也會成為新的投資人,去幫助下一個像我一樣的人。」
我笑了。
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真正的「潛力股」,看到了真正的「未來」。
我告訴他:「基金會決定全額資助你。你的畢業證上,會寫上你自己的名字。」
「但是,你的人生答卷,需要向所有幫助過你的人,交出一份最漂亮的成績。」
少年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有些發紅。
「謝謝您,秦董。我一定會的。」
送走少年,我站在落地窗前,心裡那些因為背叛而留下的最後一點陰霾,也徹底消散了。
我終於明白。
重要的不是去憎恨黑暗,而是去點亮更多的光。
三年後,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市第一監獄打來的,獄政科的工作人員。
他們告訴我,服刑人員周浩,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積極改造」,正在申請減刑。
而根據相關規定,如果他能獲得被害人,也就是我的「諒解書」,將對他成功減刑,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秦董,您看,您是否方便……來監獄一趟,或者,出具一份書面的諒解意見?」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語氣很客氣。
趙律師知道後,第一個表示反對。
「瑩瑩,你瘋了?你去看他幹什麼?諒解他?他配嗎?」
「你沒有這個義務,更沒有這個必要。讓他把牢底坐穿,才是他應得的下場。」
我明白趙律師的意思。
但我還是決定去。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給我這三年來,所有的心路歷程,畫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最後的句號。
在監獄的探視大廳,隔著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我再次見到了周浩。
僅僅三年,他卻像是老了十歲。
頭髮白了大半,眼神渾濁而空洞,臉上布滿了被歲月和屈辱刻下的皺紋。
他看到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撲到了玻璃窗前。
他拿起電話聽筒,聲音顫抖而急切。
「瑩瑩!瑩瑩你終於肯來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改了!瑩瑩,我真的改好了!」他拚命地向我展示著他的「悔意」,「我在這裡面,每天都在反省,每天都在想你!我想通了,都是我的錯!是我豬油蒙了心!」
「我媽,我弟,他們也都後悔了!他們都寫了悔過書!我們一家人都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討好地,向我彙報著他的「改造成果」。
最後,他終於說到了重點。
「瑩瑩,看在我們曾經相愛過的份上,看在我爸媽年紀也大了的份上……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懇求地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和算計。
「你只要……只要簽了那份諒解書,我就可以早點出去……我出去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我發誓!」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我從我的包里,拿出了一張照片。
我將照片,貼在了玻璃窗上。
照片上,是我資助的那個少年,他站在T大的校門口,手裡拿著國家獎學金的證書,笑得燦爛而自信。
周浩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一臉的茫然和不解。
我拿起了電話聽筒。
「還記得考驗嗎?」我問他。
他愣住了。
「當初,你媽說,那20萬,是對我們愛情的考驗。」
我的聲音。
「現在,這份諒解書,是你對我,是否真的幡然悔改的考驗。」
我看著他因為我的話而漸漸變化的臉色。
「但很可惜,我從你的眼睛裡,只看到了對利益的算計,和對自由的渴望。」
「所以,周浩。」
「這場考驗,你沒有通過。」
說完,我放下了電話聽筒,站起身。
我沒有再看他那張瞬間被絕望和震驚所吞噬的臉,沒有再聽他隔著玻璃瘋狂的拍打和嘶吼。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個充滿了壓抑和腐朽氣息的地方。
走向外面,陽光燦爛的世界。
又過了幾年。
劉梅和周宇,先後刑滿出獄。
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們記憶中的樣子。
他們身上,都背著洗不掉的案底,走到哪裡,都像帶著一個恥辱的烙印。
他們找不到任何一份體面的工作,只能在城市的底層,幹著最苦最累的活。
他們想回到老家,卻發現,老家的那些親戚,因為他們家「出了騙子和敲詐犯」的名聲,早就對他們避之不及,甚至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想到了我。
他們找到了我公司的樓下,想來找我「要個說法」,或者說,是想再從我這裡,榨取些什麼。
但他們,連公司的大門都進不去。
高大威嚴的保安,在接到前台的內線電話後,像驅趕蒼蠅一樣,將這兩個衣衫襤褸、滿口污言穢語的人,趕到了馬路對面。
他們只能站在那條繁華的街道上,仰望著那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和我公司那塊熠熠生輝的LOGO,像兩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笑話。
再後來,周浩也出獄了。
他沒有減刑成功,結結實實地,坐滿了十年。
十年,足以讓世界天翻地覆。
他曾經的浩宇科技,如今在我的商業版圖裡,已經成長為一塊舉足輕重的核心業務,市值,翻了不止十倍。
他想見我。
託了無數層關係,遞話進來。
我讓秘書這樣回復他:「秦董的日程已經排到了明年,沒有時間,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聽說,他那天,就在我公司樓下的廣場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看著那些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的年輕白領們,從他身邊來來往往。
其中一個,正是當年我資助的那個少年。
他如今已經從T大畢業,成為了我公司人工智慧實驗室的項目主管,正和他的團隊成員們,熱烈地討論著下一個技術攻關的方向。
當那個年輕人意氣風發地從他身邊走過時,周浩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他來。
但他一定在那一刻,真正明白了,他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那遠不止是金錢,地位,和十年的自由。
而是他本可以擁有的,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最後,我從趙律師那裡聽說了他們一家的結局。
一家三口,擠在城中村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陰暗潮濕的出租屋裡。
每天的生活,就是為了最基本的生計而奔波,然後,在無休無止的爭吵和相互指責中度過。
劉梅罵周浩是個廢物,沒本事還要學人當老闆,結果把全家都帶進了火坑。
周浩怨劉梅貪得無厭,要不是她當初非要那20萬,自己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周宇則恨他們所有人,恨他們毀了自己的人生,讓自己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們曾經因為貪婪而緊緊捆綁在一起,如今,又因為無盡的悔恨和怨懟,繼續相互折磨。
這,或許就是生活對他們,最漫長,也最殘忍的懲罰。
火葬場,不一定要有真實的火焰。
當一個人的希望、尊嚴和未來,都被焚燒成灰燼時,他活著的每一天,都身處地獄。
我作為年度最傑出的青年企業家,登上了最新一期《財經周刊》的封面。
雜誌社為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功酒會。
燈火璀璨的宴會廳里,我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香檳色長裙,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界名流之間。
趙律師端著兩杯香檳,走到我身邊。
如今的他,已經是業內頂尖的律所合伙人,也是我最信賴的戰友和朋友。
「祝賀你,秦董。」他笑著舉杯。
我們輕輕碰了一下。
「經歷了這麼多,」他看著窗外那片壯麗的城市夜景,狀似不經意地問我,「還相信愛情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腳下的城市,燈火如織,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笑了笑,搖晃著杯中金色的液體。
「我相信。」
我坦然地回答。
「我依然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美好的、勢均力敵的感情。但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它當作我人生的全部,更不會把它當作可以衡量一切的唯一標準。」
我轉過頭,看著趙律師,眼裡的光芒,比窗外的星河,更加明亮。
「因為,我更相信我自己。」
「相信我有能力,去創造我想要的生活。」
「相信我有眼光,去辨別誰是真正值得的人。」
「更相信我有手腕,讓所有不值得的人,都付出他們應有的代價。」
周浩和他家人的故事,偶爾會作為我公司新人入職培訓時的反面案例,出現在職業道德與法規的課堂上,用來警示那些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永遠要守住做人的底線。
至於我……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遇到那個可以與我並肩看遍世間風景的人。
或許,我不會。
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舉起酒杯,對著倒映在落地窗上,那個自信、從容、強大的自己,輕輕一敬。
我的未來,廣闊無垠,星光璀璨。
並且,它只屬於我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