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藤摸瓜,是一種很原始但有效的辦法。
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她一個閨蜜的「關注」列表里,大海撈針一樣地翻找。
終於,一個頭像模糊、名字是一串亂碼的帳號,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個帳號只發過一張自拍,沒有露全臉,但那獨特的下巴線條和嘴角的一顆小痣,我認得,是劉薇。
我點了進去。
就像愛麗絲掉進了兔子洞,我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那個小號里,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個孩子的影子。
全是她自己的生活。
「新入的包包,顏色絕美!」配圖是L家經典款,就是她在我公婆壽宴上眼饞的那隻。發布日期,恰好是壽宴前一周。
「米其林三星,不過如此。」配圖是九宮格的精緻菜肴和一張她舉著香檳杯的自拍,背景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今天也是精緻的豬豬女孩。」配圖是她在一家高級美容會所做SPA,臉上敷著金箔面膜。
一張張照片,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所謂的「孩子報班花光了錢」,所謂的「一個包都捨不得買」,全是謊言!
她過得比我滋潤得多!
我壓下心頭的怒火,繼續往下翻。
我發現,她還在一個二手交易平台上註冊了帳號,賣過一些東西。我點進她的主頁,發現她賣的都是一些九成新甚至全新的名牌化妝品和衣服,標價都不低。
這說明她不僅在花錢,還在想辦法搞錢。
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警覺。
在她賣出的一個閒置物品的交易快照里,我看到了發貨地址。
那個地址,不是他們現在住的那個老破小,而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高檔單身公寓。
我立刻在地圖上搜索了那個地址。
那是一個市中心新建的樓盤,以精裝修、私密性好著稱,月租金至少要一萬以上。
她,或者說他們,除了自住房,竟然還在外面租了一套這麼貴的公寓?
他們哪來的錢?
沈博武的工作我很清楚,在一個半死不活的國企里混日子,一個月工資不到六千。劉薇生了孩子後就沒上過班。
就算公婆偶爾補貼他們,也絕對支撐不起如此奢侈的生活和額外的房租。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事情的真相,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和骯髒。
她不是沒錢,她是在瘋狂地花錢,並且用一個巨大的謊言,來掩蓋她財務上的黑洞。
而這個黑洞,她正企圖用我們家,用我,來填補。
我將那些微博截圖、交易記錄、公寓地址,一張一張地保存下來,整理成一個加密文件。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劉薇在不同照片里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劉薇,你親手把撕下你面具的刀,遞到了我的手裡。
「和解飯」是婆婆提出來的。
在經歷了那場失敗的「家庭審判」後,老兩口顯然也意識到硬來不行,於是決定採取懷柔政策。
地點定在了一家他們常去的老字號家常菜館,包廂不大,氣氛比上次的酒店要緩和許多。
我和沈博文一前一後地走進去,劉薇和沈博武已經到了。
劉薇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穿著樸素的棉布裙子,臉上脂粉未施,看到我,甚至還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
飯局一開始,婆婆就端起了大家長的架子,開始說教。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佳寧,薇薇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就多擔待一點。薇薇,你也是,以後別那麼任性,嫂子是長輩,要尊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還是在和稀泥。
劉薇立刻抓住了機會,她的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媽,我知道錯了……嫂子,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賭氣,不該在你家不懂事。可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哽咽著,開始新一輪的表演。
「我就是壓力太大了。壯壯要上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我看著嫂子你過得那麼光鮮,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心裡羨慕,也嫉妒……我就是想省點錢,都用在孩子身上,給他最好的教育,我有什麼錯?嫂子,你就因為那點禮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你心裡就過得去嗎?」
她聲淚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生活重壓和嫉妒扭曲了的可憐人,而我,則成了那個仗著自己有錢就咄咄逼人、毫無同情心的惡毒嫂子。
包廂里幾個被婆婆請來「見證和解」的遠房親戚,本來就不明真相,聽她這麼一哭,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責備。
「是啊,佳寧,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弟媳也不容易,都是為了孩子。」
沈博文的臉色也很難看,他大概覺得臉上又掛不住了,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表個態。
我放下手裡的筷子,發出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沒有看梨花帶雨的劉薇,而是平靜地環視了一周,然後從我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便攜投影儀。
「大家別急著評判,也別急著共情。」我微笑著說,「正好今天人齊,我給大家看點東西,看完之後,我們再來討論,到底是誰不容易。」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我把投影儀放在桌上,對準了包廂里那面乾淨的白牆。
我拿出手機,連接上藍牙。
下一秒,一束光打在了牆上。
第一張照片,是劉薇在她微博小號里曬出的L家包包,背景是她家的梳妝檯。
我指著照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弟妹,這就是你說的『一個包都捨不得買』?這個包,官網售價兩萬三千八,就在我公婆生日前一周買的,對嗎?」
劉薇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表情已經凝固了,她像見了鬼一樣看著牆上的照片。
沒等她反應過來,我已經切換到了第二張。
那是她在米其林餐廳的照片,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魚子醬、鵝肝、松露,應有盡有。
「這就是你說的『這個月又要吃土了』?這一頓飯,人均至少兩千吧?」
第三張,她在高級美容會所做金箔面膜。
第四張,她和閨蜜在五星級酒店喝下午茶。
第五張,她在一個奢侈品集合店裡,手裡拿著好幾件衣服在鏡子前比劃。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切換,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將她奢侈而虛偽的生活,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冷靜的解說聲。
劉薇的臉,從煞白變成了死灰。
她終於反應了過來,尖叫一聲,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想搶我的手機:「顧佳寧!你這個瘋子!你憑什麼偷窺我!」
沈博武也慌了,一把拉住了她。
公婆和那些親戚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牆上的照片,又看看眼前狀若瘋癲的劉薇,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我收起手機,投影儀的光束隨之消失。
包廂里恢復了昏暗,卻更顯壓抑。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劉薇,語氣淡漠地說:
「我不是計較那點禮金,也不是見不得你過得好。」
「我只是討厭,被人當成傻子一樣玩弄。」
「自己吃香喝辣,轉身就到我這裡來哭窮占便宜,擠兌我兒子,順走我的東西,還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為家庭犧牲的聖母。」
「劉薇,你不配。」
說完,我拿起我的包,看都沒看僵在原地的沈博文一眼,轉身走出了包廂。
身後,是死一樣的沉寂,和即將爆發的、更大的混亂。
但那都與我無關了。
你的面具,我親手撕了。
剩下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回家的路上,車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這一次,壓抑的來源,不再是沈博文的憤怒,而是他的羞愧。
他幾次從後視鏡里看我,欲言又止。
我全程目視前方,看著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快到家時,在一個紅燈前,他終於把車停穩,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沙啞又疲憊的聲音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