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哪件不是名牌?你跟我說你沒錢?」
「這些都是租的。」
她苦笑了一下。
「我現在負債纍纍,別說十二萬,就是一萬都拿不出來。」
我覺得自己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那你找我幹什麼?」
「我...我想見見你。二十五年了,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現在你知道了,我過得很不好,都是拜你所賜!」
我站起身要走,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明遠,媽媽真的對不起你。但是...但是媽媽也有苦衷。」
「苦衷?」
我甩開她的手。
「你的苦衷就是扔下未成年的兒子,二十五年不聞不問?你的苦衷就是答應好的撫養費一分錢都不給?你的苦衷就是用我的名義辦信用卡,讓我替你背債?」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也不想的...當年離婚以後,我以為我能過上更好的生活,結果...」
「結果怎麼樣我不想知道!」
我冷笑著。
「我只知道,我爸一個人把我養大,累出一身病,四十八歲就走了!你知道他臨終前還在念叨你嗎?他說別恨你,說你也不容易!可你配嗎?」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椅子上。
「建國...他...」
「別叫他的名字!你沒資格!」
我轉身就走,再也不想看她一眼。
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我頭也不回。
08
回到家,曉燕正在廚房做飯。
看到我進門,她趕緊迎了出來。
「怎麼樣?見到你媽了嗎?」
我點點頭,把整個對話的經過說了一遍。
說完,我癱坐在沙發上,捂住了臉。
曉燕坐在我旁邊,輕輕拍著我的背。
「她說她沒錢?」
「嗯。」
「那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我們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曉燕突然說:「要不,咱們去法院起訴她?」
「起訴有什麼用?她沒錢,法院也執行不了。」
「那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曉燕的聲音裡帶著急切。
「佳佳還等著住新房子呢。」
我知道她著急,我也著急。
可是,我能怎麼辦呢?
第二天,我收到了律師發來的一封郵件。
郵件里附了一份文件,是母親手寫的一封信。
「明遠,媽媽知道這二十五年虧欠你太多。當年辦那張信用卡,是想著萬一你急用錢,可以刷卡應急。誰知道後來我自己出了事,把這事給忘了。卡里的欠款,是我生意失敗後欠下的。我本想著自己扛下來,沒想到會連累到你。我現在真的拿不出錢,但我可以把我名下唯一的一套房子賣了,用賣房的錢來還債。那套房子是我這些年僅剩的一點家當,賣了以後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但如果能彌補對你的虧欠,我願意。房子在郊區,不值什麼錢,大概能賣個十五萬左右。扣除還銀行的錢,剩下的錢我會一分不留地給你,算是這二十五年欠你的撫養費。媽媽知道,這些錢遠遠補償不了你受的苦。但這是媽媽現在唯一能做的了。對不起,明遠。對不起。」
看完這封信,我的手在抖。
曉燕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說:「她真的要賣房子?」
「看起來是的。」
「那...那你怎麼想?」
我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一方面,我恨她這二十五年的不聞不問,恨她讓我和父親受的苦。
另一方面,她真的要把自己唯一的房子賣了來還債,我心裡又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我想去看看那套房子。」
最後,我說出了這句話。
09
周末,我獨自開車去了母親所說的那個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個老舊小區,建於九十年代,樓房外牆都斑駁了。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棟樓,爬上五樓,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母親。
她穿著很樸素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扎著,完全沒有那天在咖啡廳時的光鮮亮麗。
「你來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讓開了身子。
「進來坐吧。」
我走進屋裡,環顧四周。
房子很小,目測也就四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廳的格局。
家具都很舊,沙發的皮面已經開裂,茶几上擺著幾本發黃的書。
廚房裡傳來淡淡的飯菜香,很簡單的味道。
「你一個人住?」
我問。
「嗯。」
她倒了杯水給我。
「這房子是我十年前租下來的,後來房東要賣,我就咬牙買了下來。一共花了八萬,掏空了我所有積蓄。」
我接過水杯,沒有喝。
「你這些年...都是一個人?」
「是。」
她坐在我對面,低著頭。
「離婚以後,我以為自己能闖出一番天地,結果處處碰壁。做過銷售,開過店,投資過,但每次都失敗。最慘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上,睡過公園的長椅。」
我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後來慢慢穩定下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不高,但夠生活。我一直想攢點錢,把欠你的撫養費補上,但總是攢不夠。」
「既然想補,為什麼不早點聯繫我?」
「我不敢。」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怕你恨我,怕你不願意見我。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媽媽,我沒臉見你。」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要見我?」
「因為...因為我查出了癌症。」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前。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年。」
她笑了笑,笑容里滿是苦澀。
「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大概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吧。」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明遠,媽媽知道自己沒臉求你原諒。但媽媽想在臨走之前,儘量彌補對你的虧欠。這套房子賣了,錢都給你,就當是媽媽最後能為你做的一點事。」
她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房產證,還有委託書,我已經簽好字了。你拿去找中介,把房子賣了吧。」
我看著那份文件,手在抖。
「賣了房子,你住哪兒?」
「我租房住,或者...或者去醫院,反正也沒多少日子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我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
「你...你為什麼不治病?」
「治不好了,何必浪費錢呢。」
她搖搖頭。
「與其把錢花在我這個垂死的人身上,不如留給你。你還年輕,還有家要養。」
我突然站起身,衝出了房間。
站在樓道里,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我恨她,恨她這二十五年的缺席,恨她讓我和父親受的苦。
但她也是我的母親,是那個懷胎十月生下我的女人。
看著她病入膏肓,還要賣掉唯一的住所來補償我,我的心在滴血。
10
回到家,我把母親的情況告訴了曉燕。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明遠,我知道這些年你恨你媽。但她畢竟是你的親媽,而且...而且她都病成這樣了。」
「我知道。」
我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要不...要不先把她接到咱家來住?」
曉燕試探性地說。
「她一個人在外面,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可是咱家這麼小,哪兒住得下?」
「我和佳佳擠一間房,你和...和阿姨住一間。」
她說這話時,眼神很堅定。
我愣愣地看著她。
「曉燕,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握住我的手。
「你在想我會不會怪你媽,會不會不願意接受她。但明遠,我嫁給你的時候就想好了,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雖然阿姨這些年不在你身邊,但血緣關係是斬不斷的。況且,她現在病成這樣,咱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我緊緊抱住曉燕,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我去接母親回家。
她聽說我要接她來住,先是愣住,然後拚命搖頭。
「不行,明遠,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您是我媽,照顧您是應該的。」
「可是...可是我對不起你...」
「媽。」
我打斷她,第一次在二十五年後叫出這個字。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她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整個人抽泣著,說不出話來。
我幫她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她回到了家。
佳佳一開始有些抗拒,躲在曉燕身後不肯出來。
母親看到佳佳,眼睛瞬間就濕了。
「這...這就是我孫女?」
「嗯。」
我把佳佳拉過來。
「佳佳,叫奶奶。」
佳佳小聲地叫了一聲:「奶奶。」
母親蹲下來,顫抖著手想摸摸佳佳的頭,卻又怕把她嚇到,手僵在半空中。
「孩子長得真好...像你小時候...」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曉燕做了一桌菜。
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飯,氣氛有些尷尬,但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
母親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我和佳佳,眼裡滿是愧疚和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