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她說:「張明遠,你爸爸已經走了,你總要往前看。一個人恨一輩子,太累了。」
我愣住了。
「我不是勸你原諒你媽媽,我是希望你能放過自己。」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哭父親的辛苦,哭自己的無能,也哭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
曉燕就坐在我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遞給我一張又一張紙巾。
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父母,只有幾個朋友和同事。
曉燕說:「沒關係,以後咱們自己的小家,一樣會很幸福。」
她做到了。
這些年,她包攬了所有家務,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工作再忙再累,回到家總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女兒佳佳出生後,她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從沒抱怨過一句。
我們省吃儉用,把每個月的工資除去必要開支,全都存起來,就為了能早日買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五年,整整五年,我們才攢夠了八十萬的首付。
看房那天,曉燕拉著我的手,眼睛裡閃著光。
「明遠,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
她說這話時,佳佳在一旁跑來跑去,興奮地喊著:「爸爸媽媽,這個房間我要粉色的!」
我看著她們,心裡暖洋洋的。
我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什麼困難都能扛過去。
可我沒想到,母親這顆埋了二十五年的雷,會在這個時候爆炸。
05
從銀行回到家已經晚上九點了。
我在樓下的車裡坐了兩個小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曉燕說這件事。
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
曉燕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裝修雜誌,正在做筆記。
「你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熱點菜。」
她站起身要往廚房走,被我拉住了。
「曉燕,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看出我的異樣,臉色一下子變了。
「貸款出問題了?」
我點點頭。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沙發扶手才穩住。
「怎麼回事?」
我把銀行那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到母親用我的名義辦副卡,說到十二萬的欠款和三年的逾期記錄,說到房貸可能要等五年後才能辦下來。
曉燕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
「五年...五年後佳佳都上初中了...」
她喃喃自語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對不起,曉燕。」
「你對不起什麼?這又不是你的錯。」
她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著。
「可是我沒能保護好這個家。」
「別說傻話。」
她握住我的手。
「咱們去找你媽媽,讓她把欠款還上,逾期記錄消了,貸款不就能批下來了嗎?」
「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那就去找!」
曉燕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堅定。
「這二十五年她不管你,但這筆債她必須還。不然咱們這五年的辛苦不都白費了嗎?」
她說得對。
我可以因為恨母親而拒絕跟她來往,但不能因為我的恨,讓曉燕和佳佳跟著受罪。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著手找母親的下落。
先是去了民政局,查離婚檔案,上面有她當時的身份證號。
拿著身份證號去派出所,想查她的戶籍信息,民警說需要本人或直系親屬才能查詢。
「我是她兒子,這是我的身份證和出生證明。」
民警看了看,點點頭,在電腦上查了半天。
「林秀芳,女,1966年3月出生,戶籍地址是...已遷出本市。」
「遷到哪兒了?」
「這個我們查不到,她的戶口是2002年遷出的,目前系統里沒有新的落戶信息。」
一條線索又斷了。
我又想起母親離婚前在商場工作,找到那家商場的人事部,想查查她的檔案。
「林秀芳?我查查看...有了,1998年入職,2000年6月辭職。」
「能給我看看她的檔案嗎?上面應該有聯繫方式。」
人事主管為難地看著我。
「這個不太合規...」
「我是她兒子,求求您了。」
我從包里掏出戶口本,證明我和她的母子關係。
主管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檔案櫃。
泛黃的檔案袋裡,夾著一張發黃的履歷表。
上面的照片里,母親很年輕,笑容明艷。
我盯著那張照片,恍惚間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女人,真的是我的母親嗎?
「緊急聯繫人欄寫的是...張建國。」
主管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還有別的嗎?」
「沒了,當年的檔案就這麼簡單。」
我頹然地走出商場。
線索全都斷了,我該去哪兒找她?
06
晚上回到家,佳佳正在做作業。
看到我進門,她放下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能搬新家呀?」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快了,佳佳乖,再等等。」
「老師說周末要家訪,讓我告訴她我家的地址。我想讓老師來新家,不想讓她看到我們住的這箇舊房子。」
我心裡一緊。
我們現在住的是父親留下的老房子,六十平米,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牆皮都開裂了。
佳佳在學校里,同學都住著嶄新的商品房,她一直覺得自卑。
「佳佳,爸爸向你保證,一定會儘快讓你住上新房子的。」
「真的嗎?」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真的。」
我抱起她,心裡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母親,解決這個麻煩。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像著了魔一樣到處打聽母親的消息。
去她以前的朋友家打聽,人家說早就斷了聯繫。
去她娘家找,她的兄弟姐妹說二十多年沒見過她了。
甚至去網上發尋人啟事,也石沉大海。
曉燕看著我日漸消瘦,心疼得不行。
「明遠,要不咱們放棄吧。先把首付退了,再攢幾年,五年後再買。」
「不行,佳佳等不了五年。」
我倔強地搖頭。
「可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我沒事。」
我嘴上說著沒事,其實心裡清楚,我快撐不住了。
工作上因為分心,連續幾個項目都出了錯,被領導批評了好幾次。
身體也因為長期熬夜奔波,開始出現問題,經常胃疼。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電話打破了僵局。
「請問是張明遠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錦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受林秀芳女士委託,有些事情需要跟您談談。」
我握著手機的手突然抖了起來。
「她...她在哪兒?」
「這個我不方便透露。林女士希望能跟您見一面,地點時間您定。」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的翠湖咖啡廳。」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二十五年,她終於肯出現了。
07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咖啡廳。
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咖啡,卻一口都喝不下。
三點整,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她四處張望著,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停頓了幾秒。
我也在看她。
五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燙成了大波浪。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有幾分熟悉的影子,我幾乎認不出這就是母親林秀芳。
她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明遠。」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
我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你...你長這麼大了。」
她的眼圈有些紅。
「廢話,二十五年,我能不長大嗎?」
我的話里滿是諷刺。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我把徵信報告甩在桌上。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用我的名義辦信用卡,欠了十二萬不還,讓我背上逾期記錄,現在連房都貸不了款!」
她拿起徵信報告,看了一眼,臉色變得煞白。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你當然不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過得怎麼樣!」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明遠,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
我打斷她。
「我只問你一件事,這十二萬,你什麼時候還?」
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現在...沒有錢。」
「什麼?」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