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芳!你個沒用的東西!連照顧個人都照顧不好!」
「媽,我已經很累了...」
「累?我生你養你容易嗎?現在讓你照顧我,你就喊累?」
劉月華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
王秀芳咬著嘴唇,默默擦著母親的身體。
「張建國呢?那個廢物死哪去了?讓他來照顧我!」
「媽,建國他...他工作忙。」
王秀芳撒了個謊。
「工作忙?什麼工作能比我重要?你去把他叫來!」
劉月華瞪著眼睛。
王秀芳不敢說實話,只能敷衍過去。
連續一周,她一個人在醫院和家之間奔波。
眼睛熬紅了,人也瘦了一圈。
但劉月華的要求越來越多,稍有不滿意就破口大罵。
「你擦個身都擦不幹凈!」
「這飯是喂豬的嗎?」
「走路輕點!吵死了!」
王秀芳終於撐不住了,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蹲下來大哭。
護士路過,看到她,停下來問:「家屬,您沒事吧?」
王秀芳抬起頭,滿臉淚痕。
「我很累,真的很累。」
護士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照顧病人確實辛苦,要不讓家裡其他人來幫忙?」
「沒有其他人了。」
王秀芳苦笑。
她不敢叫兒子來,怕母親又罵人。
她不想叫丈夫來,因為她知道自己沒資格。
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張建國這三十五年的感受。
原來被自己最親的人傷害,是這麼痛。
15
周末,張浩去醫院看望姥姥。
劉月華一看到外孫,立刻變了副面孔。
「浩浩來了?快坐,姥姥想你了。」
張浩淡淡地嗯了一聲,坐在床邊。
「姥姥,您感覺怎麼樣?」
「還行,就是你媽照顧得不好,總是毛手毛腳的。」
劉月華抱怨道。
張浩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母親,她低著頭,眼睛紅腫。
「姥姥,我媽這些天照顧您,很辛苦。」
「辛苦什麼?照顧我是應該的。」
劉月華理所當然地說。
張浩的手攥緊了。
「那我爸呢?這三十五年照顧您女兒,也是應該的嗎?」
劉月華一愣,隨即冷笑。
「他?他有什麼資格照顧秀芳?要不是秀芳嫁給他,他能有今天?」
「那我爸為這個家做的,您看到了嗎?」
張浩直視著劉月華的眼睛。
「我看到了,一個沒出息的廢物!」
劉月華毫不客氣。
張浩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姥姥,您知道嗎?我爸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娶了您女兒。」
王秀芳倒吸一口冷氣。
劉月華氣得渾身發抖。
「你說什麼?你個白眼狼!我白疼你了!」
「您沒白疼我,因為您從來沒疼過我。」
張浩的聲音很平靜。
「從小到大,您罵我蠢,說我沒出息,說我長得丑。您知道這些話對一個孩子傷害有多大嗎?」
劉月華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爸護著我,您罵他多管閒事。我媽不敢替我說話,因為她怕您。」
張浩的眼眶紅了。
「這就是您所謂的疼愛?」
病房裡一片死寂。
張浩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您好好養病,我和我爸都不會來照顧您的。」
門關上,留下劉月華和王秀芳面面相覷。
16
那天晚上,王秀芳回到家。
張建國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開門聲,身體僵了一下。
「建國。」
王秀芳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紅腫。
張建國沒有回應,繼續切菜。
「對不起。」
三個字,讓張建國的手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到妻子滿臉淚痕。
「這三十五年,我一直覺得媽說得對,你確實不夠優秀,不夠努力。」
王秀芳哽咽著。
「所以她罵你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要幫你說話。我甚至覺得,你就該受著,因為你配不上我。」
張建國的眼眶濕潤了。
「可是這一周,我終於明白了。被自己最親的人傷害,是什麼感覺。」
王秀芳蹲下來,抱著膝蓋大哭。
「我媽罵我的時候,我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是我媽,我不能頂撞她。」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她還嫌我做得不好。我委屈,我難受,但我不能說,因為她是我媽。」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這三十五年,你也是這麼過來的。」
王秀芳抬起頭,看著丈夫。
「建國,對不起,我錯了。」
張建國慢慢蹲下來,和妻子平視。
「秀芳,你知道我這三十五年是怎麼過的嗎?」
王秀芳搖頭。
「每天晚上,我都會做一個夢。夢裡我站在你媽面前,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說出來,把心裡的話都罵出來。」
張建國的聲音很平靜。
「可每次醒來,我還是什麼都不敢說。因為我怕你為難,怕這個家散了。」
「我以為只要我忍,咱們就能好好過日子。可我錯了,我的忍讓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侮辱。」
張建國站起來,背對著妻子。
「秀芳,我累了,真的累了。」
王秀芳撲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建國,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張建國沒有掙扎,任由妻子抱著。
兩人在廚房裡站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17
劉月華出院那天,王秀芳一個人去接的。
回到家,劉月華第一句話就是:「張建國呢?」
「他出去了。」
王秀芳避開母親的眼神。
「出去?我出院這麼大的事,他都不在?」
劉月華的聲音立刻提高了。
「媽,您先休息,我去做飯。」
王秀芳轉身要走。
「站住!」
劉月華喊住她。
「你老實告訴我,張建國是不是故意不來接我?」
王秀芳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就知道!那個白眼狼!我住院他不來照顧,出院他也不來接!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長輩?」
劉月華越說越激動。
「媽,您別說了。」
王秀芳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偏要說!我今天就要罵醒你!這種男人不能要,趁早離婚!」
「夠了!」
王秀芳突然爆發,聲音之大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劉月華愣住了,她從沒見過女兒這樣。
「媽,這三十五年,您罵了建國三十五年。您知道他受了多少委屈嗎?」
王秀芳的眼淚掉下來。
「他為這個家付出了所有,可您從來沒看到過。您只會罵他沒出息,罵他是廢物。」
「我...我那是為你好...」
劉月華想辯解。
「為我好?」
王秀芳苦笑。
「您為我好,就要罵我丈夫?您為我好,就要讓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這一周我照顧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您罵我笨手笨腳。那一刻我才明白,建國這三十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王秀芳的聲音越來越大。
「現在他不想來,是他的權利!您沒資格要求他!」
劉月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
「你...你竟然為了那個廢物凶我?」
「他不是廢物!」
王秀芳大喊。
「他是我丈夫,是浩浩的父親,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這輩子唯一的錯,就是攤上了您這麼個丈母娘!」
話音落下,屋裡一片死寂。
劉月華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顫抖著手指著王秀芳。
「好,好,你長本事了。我白養你了!」
劉月華站起來,往外走。
「媽,您去哪兒?」
「我回我自己家!省得在這兒礙眼!」
劉月華摔門而去。
王秀芳癱坐在沙發上,淚流滿面。
18
張建國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推開門,看到王秀芳坐在黑暗中。
「秀芳?」
他打開燈,走過去。
王秀芳抬起頭,眼睛紅腫。
「建國,我媽走了。」
張建國愣了一下,然後坐在她身邊。
「因為我罵她了。」
王秀芳靠在丈夫肩上。
「我三十五年來第一次罵她,為了你。」
張建國的身體僵住了,然後慢慢抬起手,摟住妻子。
「秀芳,對不起。」
「你別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王秀芳抓住丈夫的手。
「這三十五年,我欠你的太多了。」
兩人在黑暗中相擁,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這一刻,張建國覺得,這三十五年的委屈,終於有人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