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識到,父親這三十多年,承受了多少。
08
2020年,張浩大學畢業,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
他第一件事就是在公司附近給父母租了套房子。
「爸媽,你們搬過來住吧,我好照顧你們。」
王秀芳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那你姥姥怎麼辦?」
「讓她自己住,或者找個保姆。」
張浩的態度很堅決。
「那怎麼行?她是我媽!」
王秀芳急了。
「那我爸呢?他為這個家付出了三十年,就該一輩子被罵嗎?」
張浩的聲音提高了。
王秀芳愣住了,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最後,還是張建國勸兒子放棄了這個想法。
「浩浩,爸沒事,你別為難你媽。」
張浩看著父親消瘦的臉,眼眶濕潤了。
從那以後,他每周都回家陪父親。
有一次,他問:「爸,你這輩子有沒有後悔過?」
張建國沉默了很久,才說:「後悔有什麼用?人生沒有重來。」
「那你恨姥姥嗎?」
「恨過,但現在只剩麻木了。」
張建國的眼神很空洞,像一潭死水。
張浩握緊了拳頭,他暗暗發誓,一定要保護父親。
09
2025年11月,劉月華突然住院了。
醫生說是腦溢血,雖然搶救及時,但需要人照顧。
王秀芳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然後給張建國打電話。
「建國,我媽住院了,你快來。」
張建國正在家做飯,聽到這話,手裡的鍋鏟停住了。
「我知道了。」
「你什麼意思?快來醫院!」
王秀芳的聲音很急。
「我做完飯就過去。」
張建國掛了電話。
他慢慢炒完菜,盛好飯,然後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整個過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吃完飯,他收拾好碗筷,洗乾淨鍋,擦乾淨灶台。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都是王秀芳打來的。
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
外面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
張建國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10
晚上八點,王秀芳衝進家門。
「張建國!你怎麼還在家?我媽在醫院等著,你知不知道?」
張建國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來?」
「我不想去。」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字字千鈞。
王秀芳愣住了,她從沒見過丈夫這樣。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去。」
張建國站起來,直視著妻子的眼睛。
「三十五年了,秀芳。三十五年,你媽罵了我三十五年。我從來沒有反駁過一句,沒有頂撞過一次。我以為只要我忍,你們母女的關係能好,咱們家能和睦。」
張建國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是你呢?這麼多年,你幫過我一次嗎?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王秀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現在她住院了,需要人照顧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憑什麼?就憑我是她女婿?就憑我欠她的?」
張建國的眼眶紅了。
「我不欠她的,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欠她的!」
王秀芳慌了,她從沒見過丈夫發這麼大火。
「建國,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媽...」
「所以我就該受委屈?我就該被罵一輩子?」
張建國打斷了她。
王秀芳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
「那你要我怎麼辦?她是我媽,我能不管嗎?」
「你去管,但別拉上我。」
張建國轉身往臥室走。
王秀芳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不行!你必須跟我去!」
張建國甩開她的手。
「我說了,我不去。」
「我是你老婆!我讓你去你就得去!」
王秀芳突然暴怒,用力推了張建國一把。
張建國踉蹌了一下,靠在牆上。
他看著妻子扭曲的臉,心突然涼透了。
這麼多年,他以為自己還是這個家的一員。
原來,他只是個工具。
11
第二天一早,王秀芳又來了。
這次她沒有發火,而是哀求。
「建國,我求你了,跟我去一趟吧。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張建國正在吃早飯,沒有理她。
「你說句話啊!就算看在咱們夫妻這麼多年的份上,幫幫我行嗎?」
張建國放下碗筷,抬起頭。
「秀芳,你記不記得,結婚第一年,你媽說我是廢物,你在旁邊笑?」
王秀芳一愣。
「你記不記得,我下崗那年,她說我沒本事,你說她說得對?」
「你記不記得,浩浩小時候,她罵他蠢,我護著他,你說我多管閒事?」
張建國一句一句說著,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王秀芳臉上。
「我記得,這些事我都記得。我記得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屈辱,每一次心寒。」
「所以現在,你讓我去照顧那個罵了我三十五年的人?對不起,我做不到。」
張建國站起來,拿起外套準備出門。
王秀芳急了,衝過去攔住他。
「你不能走!你今天必須跟我去!」
她死死拽著張建國的胳膊,用力往外拖。
張建國試圖掙脫,但王秀芳力氣很大,死活不鬆手。
兩人在門口拉扯著,王秀芳哭著喊著,張建國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門開了。
張浩回來了。
12
張浩看到眼前的場景,愣了一下。
母親拽著父親的胳膊,兩人僵持不下。
「媽,你在幹什麼?」
王秀芳看到兒子,像看到救星。
「浩浩,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爸,讓他跟我去醫院照顧你姥姥。」
張浩走過來,看了看父親。
張建國的眼睛紅紅的,嘴唇緊抿,手臂上有王秀芳掐出的紅印。
「媽,你鬆手。」
張浩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松!今天他不去,我就不松!」
王秀芳更用力了。
張浩掏出手機,點開撥號介面。
「媽,我最後說一遍,鬆手。」
「我不...」
張浩按下了撥號鍵,螢幕上顯示:110。
「我已經撥通110了,誰敢動我爸一下試試!」
王秀芳嚇得鬆開了手,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
「浩浩,你...你瘋了?那是你姥姥!」
「我沒瘋,我很清醒。」
張浩把手機舉高,讓母親看清螢幕。
「從小到大,我看著我爸是怎麼被姥姥罵的,我看著他是怎麼忍氣吞聲的,我也看著您是怎麼站在姥姥那邊的。」
張浩的眼睛濕潤了。
「我爸這輩子活得有多憋屈,您知道嗎?他為了這個家犧牲了多少,您看到了嗎?」
王秀芳張著嘴,說不出話。
「現在姥姥住院,您第一個想到的是讓我爸去伺候。您有沒有想過,他願不願意?他心裡是什麼感受?」
「可是...可是她是我媽...」
王秀芳的聲音很小。
「所以我爸就該被犧牲?就該委屈一輩子?」
張浩走到父親身邊,把他護在身後。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誰要是敢逼我爸,我就報警。我不管那個人是誰。」
王秀芳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張建國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13
那天晚上,張浩陪著父親坐在陽台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爸,對不起,我應該早點站出來的。」
張浩低著頭,聲音哽咽。
「不怪你,你還是孩子。」
張建國拍拍兒子的肩膀。
「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經二十三歲了。這些年我看著您受委屈,卻什麼都沒做,我是個不孝子。」
張浩的眼淚掉在地板上。
「浩浩,你知道嗎?今天你站在我前面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張建國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掙錢不多,地位不高。但我有一個好兒子,這比什麼都強。」
父子倆坐在黑暗中,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張浩開口:「爸,您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張建國嘆了口氣。
「如果我真的不去,你媽會很為難。可如果我去了,這三十五年的委屈算什麼?」
張浩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父親一生中最艱難的選擇。
14
第二天,王秀芳沒有再提讓張建國去醫院的事。
她一個人去醫院照顧母親,累得滿臉憔悴。
劉月華的病情穩定了,但脾氣更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