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回來,將那沓錢,輕輕地放在了他們面前的地上。
「爸,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他們。
「這筆錢,算是我還清你們這三十年的養育之恩。不多,但足夠表達我的心意。」
「從今往後,我們之間,再無任何關係。你們的生老病死,與我無關;我的人生,也再不需要你們的指手畫腳。」
我站直身體,打開了門,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們面如死灰地看著地上的錢,又抬頭看看我決絕的臉,終於知道,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挽回的可能。
這場長達三十年的親情綁架,在這一刻,被我親手,徹底斬斷。
開庭那天,天氣陰沉,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宿命般的平靜。
在被告席上,我見到了憔悴不堪的姐姐陳希。
短短半個月,她像是老了十歲,頭髮花白,眼神空洞。當她的目光與我對上時,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間燃起了怨毒的火焰,仿佛我才是毀了她一生的仇人。
旁聽席上,坐著我的父母。他們同樣一夜白頭,佝僂著背,像兩尊失了魂的雕塑。
法庭之上,莊嚴肅穆。
我的律師有條不紊地,向法官和陪審團出示一條條完整的證據鏈。
那份偽造簽名的《房屋徵收補償協議》。
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確認簽名非我本人所寫的筆跡鑑定報告。
我與拆遷辦李科長的通話錄音及公證書。
周陽那觸目驚心的銀行流水單。
以及,最致命的一擊——周陽為了自保,作為污點證人,親口承認並詳細描述了他母親陳希是如何主導和實施整場侵占行為的證詞。
當周陽出現在證人席上,低著頭,用蚊子般的聲音,將所有責任都推給自己的母親時,我看到陳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不敢相信,到震驚,再到最後,徹底的死寂。
那一刻,她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就像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陳希的辯護律師,試圖以「家庭內部財產糾紛」、「被告為救子心切,一時糊塗」等理由,來博取法庭的同情,希望能夠從輕判決。
但被主審法官當庭駁回。
法官的表情嚴肅,聲音清晰有力:「親情不能成為踐踏法律的藉口。法律保護的是每一個公民的合法財產不受侵犯,無論侵犯者是誰。」
在最後的陳述階段,我站了起來。
我沒有像陳希一樣哭訴,也沒有指責。
我只是看著法官,平靜地說了三句話。
「我站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追回屬於我的320萬。」
「我要求的,是一個公道。」
「一個讓犯錯的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公道。」
最終,法庭的判決下來了。
陳希因非法侵占罪名成立,且數額特別巨大,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緩刑,意味著她暫時不用入獄服刑,但這將是伴隨她一生的污點。
同時,法庭勒令她,必須在判決生效後的一個月內,退還我全部非法所得,共計320萬元。
周陽,因賭博罪,以及在共同侵占犯罪中起到了主要作用,且無悔罪表現,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並處罰金。
我的父母,作為共犯,雖未被追究刑事責任,但也受到了法庭的當庭嚴厲訓誡,並記錄在案。
聽到判決結果的那一刻,陳希再也支撐不住,當庭癱倒在地,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而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天,終於晴了。
判決生效後,法院的強制執行令很快就下來了。
可他們一家,根本拿不出320萬的現金。
周陽的賭債填進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被他揮霍一空。
他們唯一的資產,就是當初用他們自己那份拆遷款,在市區買下的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
那套房子,曾經是他們全家炫耀的資本,是我媽在所有親戚面前昂首挺胸的底氣,是陳希準備給周陽娶媳婦、傳宗接代的婚房。
現在,為了償還欠我的巨額債務,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賣掉它。
房子很快被掛上了中介網站,為了儘快出手,他們掛出的價格,遠低於市場價。
我從宋嶼那裡得知了消息,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在生活上給了我更多的關心。
最終,房子成交了。
拿到房款的那天,他們第一時間,將320萬,一分不差地,打到了我的銀行帳戶上。
手機收到銀行到帳提醒簡訊的那一刻,我沒有任何喜悅,只是將那條簡訊默默刪除。
這筆錢,本就屬於我。
剩下的錢,在支付了各種訴訟費用、罰金之後,所剩無幾。
連在城市裡,租一個像樣一點的房子都做不到。
最終,他們一家三口,灰溜溜地,搬回了鄉下那棟破舊、陰暗的老宅。
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累贅,最想逃離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們唯一的容身之所。
我從婆婆偶爾和鄰居的閒聊中,聽到了他們後續的境況。
我媽王秀蓮,因為接受不了這從天堂跌入地獄的巨大落差,大病了一場,整個人都垮了。
我爸陳建軍,則像被抽了主心骨,整日唉聲嘆氣,煙不離手,見人就躲。
姐姐陳希,因為有了犯罪案底,找不到任何體面的工作,只能在鎮上的小餐館裡洗盤子,每天累得直不起腰。
他們為自己的貪婪、自私和愚蠢,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房子和錢。
更是名聲、尊嚴,和未來的所有希望。
而這一切,與我再無關係。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年。
這一年裡,我和宋嶼的生活平靜而幸福。
我們的事業蒸蒸日上,公公婆婆身體康健,我們甚至開始計劃,要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
我幾乎已經忘記了那些曾經帶給我無盡痛苦的人和事。
直到又一個年底,一個陌生的號碼,打破了這份平靜。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又卑微的聲音,試探性地問:「是……是念念嗎?」
我愣了一下,才從記憶深處,辨認出這個聲音。
是陳希。
「有事嗎?」我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的她,似乎被我這冷漠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妹妹……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開始在電話里,向我進行一番遲來的、冗長的懺悔。
她哭訴著自己這一年過得多麼悽慘,父母的身體多麼不好,每天都在思念我。
她希望我能「看在血緣的份上」,回去看看他們,哪怕只是吃一頓飯。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也沒有說話。
我倒想看看,她這齣戲,到底想唱到哪裡。
果然,在鋪墊了足夠多的悲情戲碼後,她終於圖窮匕見了。
她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問道:
「念念……我聽說……你和宋嶼的公司現在做得很大……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幫你外甥介紹個工作?」
「他……他再過幾個月就出來了……他已經改過自新了,你這個做小姨的,總得拉他一把吧……」
聽到這裡,我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所謂的懺悔,所謂的思念,所謂的親情,兜兜轉轉,最終還是為了她那個寶貝兒子鋪路。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的自私,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我打斷了她那令人作嘔的哭訴。
「陳希。」
我直呼她的名字。
「你沒有錯,你只是輸了。」
「如果今天,輸得傾家蕩產、聲名狼藉的人是我,你會有同情嗎?,會在乎我的死活嗎?」
電話那頭,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的懺悔,太廉價了,而且充滿了算計。」
「我不需要。」
「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再次拉黑。
我回過頭,看到宋嶼和婆婆站在不遠處。
我沖他們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
「沒事,一個打錯的推銷電話。」
過去,已如煙雲。
掛斷電話,我徹底將那些人和事,從我的腦海里驅逐了出去。
客廳里,電視上正播著熱鬧的春節聯歡晚會,小品演員的包袱一個接一個,逗得全家人前仰後合。
婆婆一邊笑,一邊給我碗里夾了一大塊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念念,多吃點,看你這一年都忙瘦了。」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關愛。
公公也笑著說:「就是,咱們家的大功臣,得多補補。」
宋嶼在桌子下面,偷偷伸過手,握住了我的手,溫暖的掌心包裹著我,十指緊緊相扣。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滿桌豐盛的菜肴,看著這滿室溫暖的燈光,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這裡沒有算計,沒有綁架,沒有犧牲,沒有理所當然的索取。
只有最純粹的、不求回報的關心和愛護。
這,才是真正的家人。
零點的鐘聲,伴隨著窗外璀璨的煙花,準時敲響。
新的一年,到了。
婆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印著燙金福字的大紅包,塞到我的手裡。
「新年快樂,我的好女兒。」
我笑著接過,真心實意地喊了一聲:「謝謝媽。」
宋嶼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新年快樂,老婆。以後,我們家,每年都這麼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窗外。
絢爛的煙火,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綻放,將整個世界都照得亮如白晝。
我感受著手心裡的溫暖,感受著家人在身邊的幸福。
我知道,那個曾經像牢籠一樣困住我的「家」,已經和我再無關係。
我的新生,從這個真正團圓的春節,正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