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我姐打來電話,親熱地喊我:「妹妹,回家吃團圓飯啊,全家都等你呢!」
我差點笑了出來。
三個月前,她瞞著我領走 320 萬拆遷款,扭頭就全給了她兒子。
我媽讓我顧全大局,我爸讓我體諒姐姐不容易。
我一言不發,他們都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慢悠悠地回她:「不了姐,今年我在婆家過,他們全家等我一個人呢。」
「你還是先操心下外甥吧,非法侵占罪,最低也是三年起步。

「嘟——嘟——嘟——」
我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掐斷了通話。
手機螢幕上,那個名為「姐姐」的聯繫人,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世界安靜了不到三秒。
螢幕驟然亮起,瘋狂震動,來電顯示依舊是那個名字。
我靜靜地看著手機在光滑的桌面上跳動,仿佛一個瀕死的昆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不接。
手機終於安靜下來,緊接著,一連串的簡訊提示音急促地響起,像是機關槍掃射。
【陳念!你什麼意思?】
【你敢掛我電話?】
【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嚇唬誰呢!】
【我們是一家人,你為了錢要把你外甥送進監獄?你的心是黑的嗎?】
【你快給我回電話!說清楚!】
我一條條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選中她的號碼,點擊,拖入黑名單。
世界終於清靜了。
「叮鈴鈴——」
這次是座機,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聽筒里傳來我媽王秀蓮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尖銳聲音。
「陳念!你是不是瘋了!你跟你姐胡說八道什麼了?她快被你嚇死了!你非要鬧得家破人亡才甘心嗎?」
她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指責。
我把話筒拿遠了一些,免得刺痛耳膜。
「她都給你道歉了,你不就是要錢嗎?我們慢慢還你不行嗎?陽陽是你的親外甥,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道歉?
我記憶里只有三個月前她哭著說兒子周陽不懂事,讓我這個做小姨的多擔待,然後閉口不談錢的事。
這算是道歉嗎?
「媽,她侵占了我320萬,不是三百二十塊。你覺得這事能就這麼過去?
「那也是為了救陽陽!你姐不容易,她一個人拉扯孩子……」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我打斷她,「我活該被她像吸血蟲一樣趴在身上吸血嗎?」
「你怎麼說話的!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是不是宋嶼教你的?你嫁了人就忘了本,忘了誰才是你親爹親媽!」
又來了。
這套邏輯,我聽了三十年。
只要我不順從,就是不孝;只要我維護自己的利益,就是冷血;只要我有了自己的判斷,就是被丈夫挑唆。
在這個家裡,我仿佛沒有獨立的人格,只是一個為了姐姐和外甥隨時可以犧牲的附屬品。
「媽,如果沒事我掛了,我這邊很忙。」
「你敢!」王秀蓮的聲音陡然拔高,「陳念我告訴你,你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沒你這個女兒!」
我沉默地掛斷了電話,然後拔掉了電話線。
緊接著,我的手機再次響起,是我爸陳建軍。
他的風格向來直接且充滿壓迫感。
「陳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馬上給你姐道歉,跟她說你剛才是開玩笑的!這事就這麼算了!聽見沒有!」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仿佛我還是那個在他一聲呵斥下就會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爸,如果非法侵占罪可以靠道歉解決,那還要警察幹什麼?」
「你……你這個畜生!你還敢頂嘴!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報警,我就……我就登報跟你斷絕父女關係!我沒你這種女兒!」
「好啊。」
我輕輕吐出兩個字,然後利落地將他也拉黑。
整個世界,徹底清靜了。
客廳里溫暖的燈光灑在我身上,卻驅不散心底最後一點寒意。
丈夫宋嶼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薑茶走過來,輕輕放在我面前。
他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麼,只是伸出手,握住我冰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指尖。
溫暖的體溫,順著他的掌心,一點點傳遞過來。
「都處理好了?」他問,聲音沉穩又溫和。
我點點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
「別怕。」他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我都安排好了。昨天下午,我的律師朋友已經看過了所有材料。從法律上講,你姐姐的行為完全構成了非法侵占罪,而且數額特別巨大。你父母作為知情人,並提供了你的身份信息協助她,屬於共犯。」
我心中最後一點因為「親情」而殘留的、微不足道的猶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這次,我一步都不會退。」
宋嶼笑了,眼裡的暖意更深:「這才是我認識的陳念。你不是聖母,沒必要為了那些不愛你的人,燃燒自己。」
與此同時,在那個我稱之為「娘家」的地方,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陳希驚慌失措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臉色慘白。
「媽!爸!怎麼辦啊!陳念那個死丫頭說要告我!她說非法侵占罪,三年起步!她真的會報警的!」
王秀蓮坐在沙發上,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咒罵:「這個天殺的白眼狼!我當初生她的時候就該把她溺死在尿盆里!養她這麼大,就是為了來討債的!」
陳建軍鐵青著臉,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滿屋子烏煙瘴氣。
「哭!罵!有什麼用!現在是解決問題!」他衝著王秀蓮吼了一句。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我的好外甥周陽,正翹著二郎腿,戴著耳機,專注地玩著手機遊戲,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光映著他滿不在乎的臉。
「吵什麼啊,煩死了。」他不耐煩地抬起頭,「小姨就是嚇唬人,給她兩個膽子她敢嗎?真把媽你送進去了,外公外婆不要找她拚命啊?」
陳希像被點燃的炮仗,衝過去一把奪下他的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你懂個屁!」她聲嘶力竭地尖叫,「那可是三百萬!不是三千塊!她真的會報警!你小姨那個性子你不知道嗎?她就是個瘋子!」
周陽愣了一下,隨即也火了:「你沖我發什麼瘋!錢是你自己願意給我的,現在出事了賴我?有本事你去找小姨橫啊!」
「我……」陳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還是陳建軍一拍桌子,下了決定。
「別吵了!明天,我們三個一起去她婆家!我就不信了,當著她公公婆婆的面,她還敢這麼囂張!必須把她『押』回家,關起門來,當面解決這個問題!」
他們以為,這又是一次可以靠著「親情」和「臉面」來解決的家庭內部矛盾。
他們不知道,這一次,我連門都不會讓他們進。
大年二十九,窗外飄著細雪,北方的冬天寒冷,室內卻溫暖如春。
我正和婆婆劉姨一起包餃子,白白胖胖的餃子一個個排在案板上,像一群可愛的元寶。
公公宋叔在客廳里哼著小曲,小心翼翼地貼著春聯,一片喜慶祥和。
宋嶼在廚房裡處理著一條大魚,手法嫻熟。
這便是我嚮往的家的模樣,溫暖,平靜,每個人都在為這個家付出,而不是索取。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被按得震天響,粗暴而急切,完全破壞了這寧靜的氛圍。
緊接著,樓下傳來我媽王秀蓮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
「陳念!你給我滾下來!我知道你在家!躲什麼躲!給我滾下來!」
我拿著餃子皮的手一頓,麵粉沾在了指尖。
婆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放下手裡的活,用圍裙擦了擦手,攔住正要起身的我。
「你別動,安心包餃子。」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媽下去會會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