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一暖,走到窗邊,悄悄拉開一條縫隙往下看。
樓下小花園的雪地上,站著三個人,正是我的父母和姐姐陳希。
我媽叉著腰,一副準備罵街的架勢。
我爸板著臉,渾身散發著「一家之主」的威嚴,眼神陰沉地盯著我們家的窗戶。
姐姐陳希則站在一旁,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熟練地上演著她最拿手的苦情戲碼。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抓逃犯的。
婆婆穿著一件厚實的羽絨服下了樓,她個子不高,但此刻背脊挺得筆直,客氣但堅定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親家母,親家公,大過年的,有話好好說,別在我家門口大喊大叫,嚇到左鄰右舍,影響不好。」
我媽王秀蓮一看到婆婆,氣焰更盛了,她指著婆婆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家?這是我女兒家!我找我女兒,關你什麼事!你給我讓開!」
這種撒潑打滾的無賴行徑,是我從小看到大的。
我曾經為此感到羞恥,而現在,只覺得可笑。
姐姐陳希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拉住婆婆的袖子,眼淚說來就來。
「阿姨,您快勸勸念念吧!她……她要告陽陽,那孩子才二十出頭,要是留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啊!求求你了阿姨,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她聲淚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圍已經有鄰居探出頭來看熱鬧了,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解決問題」,把家醜外揚到極致,用輿論和臉面來逼我就範。
婆婆卻絲毫不為所動,她輕輕抽回自己的袖子,看著陳希。
「一家人?你們把念念當家人的時候,會背著她,偽造她的簽名,吞了她那份三百二十萬的拆遷款嗎?」
一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插進他們的心臟。
他們三個人瞬間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精彩紛呈。
我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爸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眼看樓下的氣氛就要僵持到冰點,甚至可能爆發更激烈的衝突。
我穿著一身柔軟的珊瑚絨家居服,慢悠悠地從單元門裡走了出來。
寒風吹在我臉上,我卻感覺不到冷。
我媽看到我,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立刻沖我撲過來。
「你這個死丫頭!你終於肯出來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要把你親姐親外甥逼死是不是!」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宋嶼不知何時已經下樓,站在我身旁,在我媽撲過來之前,他只用一步就擋在了我前面,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
「阿姨,請您冷靜一點。」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我繞過宋嶼,走到他們面前,無視我媽的怒火,我爸的威壓,和我姐的哭泣。
我的目光,徑直落在陳希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
我從家居服的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文件複印件,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我將那份文件,「啪」的一聲,甩在了陳希的臉上。
紙張划過她的臉頰,飄然落地。
「姐姐。」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份《房屋徵收補償協議》上,『陳念』這兩個字的簽名,是你模仿我的筆跡簽的吧?」
我彎腰,撿起那張紙,指著簽名處,遞到她眼前。
「我已經向司法鑑定中心,正式提交了筆跡鑑定申請。」
陳希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地盯著那份文件,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變得像雪一樣白。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們,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偽造簽名,三百二十萬。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這場鬧劇,從他們撒潑打滾的家庭倫理劇,瞬間升級成了證據確鑿的刑事案件預告。
而我,就是那個親手按下引爆器的人。
「妹妹……你……你不能這麼做……」
陳希的嘴唇哆嗦著,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里充滿了驚恐和哀求。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眼神冷得讓她打了個寒顫。
「我為什麼不能?」我反問她,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拿著偽造的簽名,去拆遷辦領走那筆本該屬於我的錢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妹妹嗎?」
「你把那三百二十萬,一分不差地轉給你兒子周陽,讓他去填賭債窟窿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妹妹嗎?」
「你心安理得地花了三個月,以為我默認了,以為我好欺負,直到我發出警告,你才跑來哭著求我的時候,才想起我是你妹妹嗎?」
我每問一句,陳希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只能不住地搖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一旁的父親陳建軍,見狀終於按捺不住。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跨上一步,揚起手就要朝我臉上扇過來。
「你這個孽女!還敢說!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帶著呼呼的風聲。
我甚至沒有眨眼。
因為我知道,這一巴掌落不下來。
果然,宋嶼的手臂像鐵鉗一樣,穩穩地抓住了我爸的手腕。
陳建軍用盡力氣,卻掙脫不開分毫。
宋嶼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場帶著一種上位者才有的壓迫感。
「叔叔,請你自重。」
他只說了六個字,我爸那股囂張的氣焰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忌憚宋嶼。
忌憚宋嶼的家世,忌憚宋嶼的能力,忌憚這個他完全惹不起的女婿。
我從宋嶼身後走出來,目光越過崩潰的姐姐,憤怒的父親,直直地射向從頭到尾都在扮演「被蒙蔽的無辜母親」角色的王秀蓮。
「爸,媽,你們倆也別演了。」
「沒有你們提供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和戶口本,沒有你們在拆遷辦工作人員打電話核實時幫忙打掩護,她一個人,怎麼辦得成這件事?」
「你們從頭到尾,都是幫凶。」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媽王秀蓮的頭頂炸開。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哭訴,所有的理直氣壯,在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被戳穿了所有謊言的她,終於崩潰了。
她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雙手捶打著地面,發出了真正絕望的嚎啕大哭。
「我們有什麼辦法啊!我們有什麼辦法!」
她一邊哭,一邊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陽陽在外面賭博,欠了三百多萬的高利貸啊!那些人天天上門逼債,往門上潑紅油漆,說再不還錢,就要剁了陽陽的手啊!」
「我們是在救他的命啊!他是你姐唯一的兒子,是我們的親外孫啊!」
原來如此。
我心裡最後一點對他們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老家的房子拆遷,一共補償了640萬。
按照戶口,我和姐姐陳希一人一半,也就是我320萬,她320萬。
所以,他們不僅僅是吞了我那份320萬。
他們是把自己的那一份,連同我的這一份,全部拿去填了外甥周陽那個無底洞般的賭債窟窿。
用我的未來,去填他爛泥扶不上牆的人生。
而他們,從頭到尾,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因為他是男孩,是外孫,是陳家的「根」。
而我,只是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笑得胸口發疼,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周圍的鄰居們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的父母和姐姐也愣住了,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笑搞得不知所措。
我終於止住了笑,抹掉眼角的淚水,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比這寒冬的冰雪還要冷。
「所以,外甥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
「我辛辛苦苦工作,和宋嶼一起攢錢,我們計劃用這筆錢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生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們的未來,我們的希望,就活該被你們拿去犧牲,去拯救一個無可救藥的賭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