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悅愣愣地站起來,跟著我往外走。
經過周瑤身邊時,我甚至能聽到她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發出的牙齒打顫的聲音。
走到玄關,我聽見她在身後大吼:
「秦舒!你會後悔的!我絕對會讓你後悔的!」
後悔?
當我決定列印這份帳單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她之間,那層維持了八年的溫情面紗,已經被徹底撕碎了。
露出來的,是血淋淋的現實和算計。
我最後悔的,是直到今天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我最後悔的,是為了她,忽略了我自己的女兒整整八年。
我以為周瑤會消停幾天,至少,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那近千萬的帳單給她帶來的衝擊。
但我還是低估了她的無恥和她背後那對拎不清的父母。
第二天是周末,我難得沒有去公司,想和秦悅好好過一天。
我們剛從超市採購回來,準備親手做一頓大餐,門鈴就被人按得震天響。
那架勢,不像拜訪,倒像是催命。
秦悅通過可視門鈴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白了。
「媽,是姥姥和姥爺。」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周瑤搬救兵了。
而且,搬來了最能戳我心窩子的救兵。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門外,我媽王秀英一張臉拉得老長,我爸秦建國跟在後面,一臉為難地唉聲嘆氣。
而周瑤,躲在王秀英身後,眼睛紅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門一開,王秀英就跟一頭被激怒的母獅一樣沖了進來,指著我的鼻子就開始罵。
「秦舒!你出息了啊!翅膀硬了是不是!連你親外甥女都容不下了?」
「你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瑤瑤她媽才走了幾年?你就這麼對她唯一的女兒!」
我爸在一旁拉著她的胳膊,扮演著他一貫的和事佬角色。
「秀英,有話好好說,進屋說,鄰居都看著呢。」
「看什麼看!我今天就要讓大家看看,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是怎麼欺負孤女的!」
王秀英一把甩開我爸的手,聲音更大了。
周瑤適時地從她身後鑽出來,撲到她懷裡,哭得驚天動地。
「姥姥!我不想走!我只想有個家!嗚嗚嗚……」
「小姨給我姐買了房,我就是羨慕,我就是問了一句,她……她就讓我還她一千萬……姥姥,我哪有那麼多錢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怨毒的眼神,透過王秀英的胳膊縫隙,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好一出精彩的惡人先告狀。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家人的表演,只覺得無比荒謬和可笑。
這就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和我用八年青春和金錢養大的外甥女。
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鬣狗,聞著血腥味就來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從我身上撕下更多的肉。
「秦舒!你說話啊!你啞巴了?」王秀英見我不吭聲,更加來勁了。
我沒理她,轉身從客廳的置物架上拿起一個相框,那裡面是秦悅前幾天剛放進去的照片。
她將周瑤這些年曬在朋友圈的奢侈品,拼成了一張巨大的圖,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價格和購買年份。
琳琅滿目的包包、鞋子、珠寶、手錶,堆滿了一個虛擬的衣帽間。
我將相框,「啪」地一聲,扔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她只是問問?」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瞬間讓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她是用這些價值上百萬的奢侈品來問的嗎?」
「媽,你好好看看,這上面哪一件,是你外孫女自己賺錢買的?」
王秀英和我爸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張照片上。
饒是他們早有準備,也被那觸目驚心的奢華給震住了。
王秀英的臉色變了變,但她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她避開照片,指著我,聲色俱厲地說道:「你賺得多,給孩子花點怎麼了!這不是你該做的嗎?」
「你姐姐命苦,走得早!她就留下這麼一個根!你現在是要把她往死里逼嗎?」
「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死了怎麼去見你姐姐!」
又來了。
又是拿我姐來壓我。
這八年來,這句話我聽了不下百遍。
每一次,我都選擇退讓和妥協,因為我心裡有愧。
但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媽,你搞清楚,我姐姐是病逝的,不是我害死的!」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欠她的,是姐妹情分,不是還不完的債!」
「這八年,我自問對周瑤仁至義盡!我供她吃穿,供她上最好的大學,她畢業不想工作,我也由著她。」
「我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養,可她把我當什麼了?提款機嗎?」
我轉向我的母親,看著她那張因為偏心和蠻不講理而顯得有些陌生的臉,聲音里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失望。
「這八年,你打過一個電話問我一句『小舒你累不累』嗎?」
「你沒有。」
「你每次打電話來,都只有一句話:『你給瑤瑤打錢了嗎?她最近是不是又缺錢了?』」
「在你們眼裡,秦悅是外孫女,周瑤也是外孫女,可你們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秦悅?」
「她的家長會你們去過一次嗎?她生病的時候你們來看過一眼嗎?」
「沒有!你們的心,全都偏到咯吱窩裡去了!」
我的情緒終於失控,積壓了八年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精準地戳中了王秀英的痛處和她刻意維持的「慈愛」假面。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惱羞成怒之下,她揚起了手。
「反了你了!你這個不孝女!為了點錢,連親人都不要了!」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左臉上。
整個世界,好像瞬間靜止了。
空氣中,只剩下周瑤壓抑不住的得意的抽泣聲。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疼到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響。
秦悅尖叫著衝過來,一把將我護在身後,像一隻憤怒的小獸,怒視著她的姥姥。
「不許你打我媽媽!」
我捂著臉,緩緩地,笑了。
眼裡的光,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原來,掏心掏肺,換來的就是這個。
原來,在我的至親眼裡,我所有的價值,就只是一個會賺錢的工具。
一個可以隨意犧牲、隨意壓榨的提款機。
「好。」
我輕輕推開護在我身前的女兒,看著眼前這三個我血緣上的親人。
「好得很。」
「原來在你們眼裡,我就是個提…款…機。」
這一巴掌,徹底打碎了我對這個家,對這份親情。
也打醒了我。
從今天起,我秦舒,再也不欠你們任何人了。
那一巴掌之後,家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我爸秦建國看著我紅腫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嘆息。
王秀英打完人後,似乎也有些後怕,但騎虎難下,只能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
周瑤躲在她身後,悄悄地觀察著我的反應,眼裡的得意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捂著臉,平靜地看著他們。
我越是平靜,他們心裡似乎越是發毛。
眼看著「親情牌」和「武力鎮壓」都無法讓我屈服,王秀英和周瑤對視了一眼,拋出了她們準備好的「殺手鐧」。
「秦舒,你別怪我們。」王秀英從她那個老舊的布包里,顫抖著,拿出了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筆記本。
「這是你姐姐……你姐姐臨走前寫的日記,你自己看吧!」
周瑤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誅心。
「我媽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她知道你薄情寡義,所以才留下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