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的列印紙,划過昂貴的實木桌面,發出細微又刺耳的聲響。
我將那份《離婚財產分割協議》推到許念面前。
上面的條款,是我花了整整兩個晚上,用我最擅長的精算思維制定的。
精確到我們婚後共同購買的每一件家電,我都計算了折舊率。
細化到廚房裡那瓶還剩一半的日本醬油,我都清晰地標註了購買日期和金額。
「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我的語氣平靜,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就像在投行會議上對著一份即將交割的項目報告。
許念的視線從協議上抬起,落在我臉上。
她的臉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懷孕五個月的肚子,即便在寬鬆的家居服下,也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
那雙曾經看我時總是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沉寂。
像一潭被攪動了無數次,終於徹底沉澱下來的死水。
沒有預想中的爭吵,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然後默默地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更厚的,用牛皮紙包著封面的本子。
「啪」的一聲,帳本被放在了我的分割清單旁邊。
「這是什麼?」我皺起眉,一股不耐煩的情緒開始在胸腔里翻湧。
「我的家庭消費帳單。」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翻開一頁。
「周一,家務勞動三小時,按市場家政時薪50元/小時計算,價值150元。」
「周三,為你熨燙襯衫五件,用時一小時,按乾洗店標準,價值100元。」
「上個月,放棄插畫師協會的晉升競選,機會成本,無法估量。」
「本月,孕期營養品支出2350元,孕期瑜伽課程1800元……」
我「砰」地一聲合上帳本,一股荒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直衝頭頂。
「許念,你是不是瘋了?」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些東西能算錢嗎?家務?感情?你腦子壞掉了?」
我盯著她,像在看一個完全不可理喻的生物。
她沒有被我的怒火嚇到,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自嘲和悲涼。
「陳序,原來在你眼裡,只有能用EXCEL表格量化,能用金錢計算的,才算付出。」
「是嗎?」
我被她這句話噎住,隨即感到一陣更加強烈的煩躁。
我不想跟她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哲學辯論。
這就像一個無法產生收益的項目,多投入一秒鐘都是沉沒成本。
「簽字吧。」
我把筆拍在桌子上,加重了語氣,試圖用這種壓迫感結束這場無聊的對峙。
「別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陌生。
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不是愛人看愛人的眼神。
是一種,人類學家在觀察某種原始部落生物時的,冷靜、抽離,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
「好。」
她吐出這一個字。
她沒有再看那本帳本,也沒有再看我那份「公平」的分割協議。
她拿起筆,利落地在協議末尾簽下了她的名字。
許念。
兩個字,筆鋒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遲疑和顫抖。
簽完字,她將那本厚厚的帳本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包里,動作輕柔,像在收藏一件珍寶。
「陳序。」
她站起身,最後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會後悔的。」
我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我的人生字典里,沒有『後悔』這兩個字。」
「我的人生,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從不出錯。」
她沒再說話。
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沒有一次回頭。
房門關上的瞬間,我甚至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解脫。
一個無法與我同步進化,只會拖累我奔向更高階層人生的「累贅」,終於被甩掉了。
我看著桌上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滿意地笑了。
這是我人生中又一次成功的「資產剝離」。
我的人生,即將迎來更廣闊的天地。
離婚後的第一周,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恢復單身」派對。
地點選在城中最新開的頂層會所,香檳塔高高壘起,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站在人群中央,一身高定西裝,端著酒杯,高談闊論。
「婚姻是什麼?本質上就是一種經濟合作關係。」
「當一方的成長速度跟不上另一方,這種合作關係就失去了價值。」
「AA制,是檢驗這種關係是否健康的唯一標準。」
「它能剔除所有不必要的感情糾葛,讓一切回歸到最純粹的價值交換。」
我的「兄弟們」,一群和我一樣在金融圈裡廝殺的所謂精英,紛紛舉杯附和。
「陳序說得對!女人就是麻煩,又粘人又要花錢!」
「還是單身好,自由!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恭喜陳哥,脫離苦海!」
吹捧聲讓我感到一陣飄飄然。
我將離婚時從許念那裡「省」下的那筆錢,連同我所有的積蓄,毫不猶豫地全部轉入了我的導師——羅振宇的帳戶。
那是一個海外高風險高回報的能源項目,普通人連門檻都摸不到。
羅振宇拍著我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讚許。
「陳序,我就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天生就是玩資本的料,有魄力,夠狠心。」
「這筆投下去,年底你就能在觀瀾一品全款拿下一套江景大平層了。」
我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輝煌夜景的模樣。
那種將世界踩在腳下的感覺,讓我沉醉。
派對進行到一半,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一條新的動態跳了出來,是許念發的。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黑白的插畫。
畫上,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正用錘子狠狠砸碎自己身上的層層枷鎖。
碎片四濺,帶著一種決絕而慘烈的美感。
配文只有兩個字:「新生」。
我輕蔑地嗤笑一聲,手指一划,那張壓抑的黑白畫就被我拋之腦後。
幼稚。
除了畫這些無病呻吟的東西,她還能做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鑽石王老五」生活。
夜夜笙歌,流連於各種高端酒局和私人會所。
我用瘋狂的消費來填補那間大公寓里突然多出來的空曠。
最新款的跑車,限量版的手錶,我毫不眨眼地買下。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離開許念的決定是多麼明智。
某個深夜,我在宿醉中醒來,口乾舌燥。
我習慣性地朝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喊了一聲:「念念,幫我倒杯水。」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再彈回來。
回答我的,只有死寂。
我愣住了。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一種陌生的,名為「空虛」的情緒,悄然浮現。
我立刻被自己的這種情緒激怒了。
這只是暫時的不習慣!
是邁向更高階級生活前,必然要經歷的小小插曲!
我煩躁地從床上爬起來,自己去倒了杯冰水,猛地灌進喉嚨里。
冰冷的液體,壓下了那股莫名的心慌。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哭罵聲。
是許念的母親。
「陳序!你不是人!你是個畜生!」
「念念大出血!在醫院裡搶救!差點一屍兩命!你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