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王秀蓮女士,」我的目光轉向她,「在我房間裡,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的腿,哭著求我,讓我別去上大學了,讓我把學費拿出來,先救我哥的命。」
「她跟我說,我是大學生,有本事,以後什麼時候都能掙大錢。但我哥不一樣,他要是沒了腿,這輩子就毀了。」
「她讓我把上大學的錢拿出來,然後去南方打工,幫我哥還剩下的債。」
我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爸再也忍不住了,他蹲在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他的眼淚,證實了我說的每一個字。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那明明是你自己自願的!是你自己說心疼哥哥,不想去上學的!」
「對,是我自願的。」
我冷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
「所以我自願輟學,去了南方最苦的建築工地,每天搬磚抬水泥,一個月掙三千塊錢,兩千八寄回家裡。」
「所以,當我在四十度的夏天,因為中暑從三米高的腳手架上摔下來,差點摔死的時候,我哥,拿著我寄回家的血汗錢,在縣城裡呼朋引伴,吃香喝辣。」
「所以,當我在冰冷的冬夜,睡在四面漏風的工棚里,啃著干硬的饅頭,自學編程和代碼的時候,我哥,正用我的錢,給他當時的女朋友買最新款的手機。」
「所以,你們今天理直氣壯地說,我是大老闆,不差這點錢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所謂的『大老闆』,是我用什麼換來的?」
我猛地提高了聲音,指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幾乎是嘶吼出來。
「是用我的命換來的!是用我本該擁有的大好前程,是用我這個全縣狀元本該光明璀璨的人生換來的!」
「王秀蓮!陳偉!你們告訴我,我到底欠你們什麼?!」
我的質問,像驚雷一樣,在寂靜的墓園裡迴蕩。
我媽徹底呆住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哥更是低著頭,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
那些長輩們,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同情和對我母親哥哥的憤怒。
十幾年的犧牲和隱忍,在今天,我把它血淋淋地,剖開給所有人看。
真相的衝擊,讓現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那幾位被我請來的家族長輩,臉色鐵青,看著我媽和我哥的眼神,像在看什麼骯髒的東西。
「秀蓮,陳默說的……都是真的?」一位輩分最高的七叔公,聲音都在發抖。
我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沒有給她狡辯的機會,乘勝追擊。
「拆遷的那棟老宅,地皮確實是爺爺留下來的。但上面的那棟二層小樓,是我在工地沒日沒夜乾了五年,攢下十幾萬塊錢,回來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房本上寫的誰的名字,村委會的檔案查得到,當年蓋房的工頭和工人也都還活著,可以作證。」
「所以,那830萬拆遷款,從法律上,從情理上,本來就全都是我一個人的!跟你,跟我哥,沒有一分錢關係!」
我轉向已經徹底蔫下去的陳偉。
「哥,你這些年,打著做生意的幌子,前前後後從我這裡拿了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有數嗎?」
「你第一次開飯店,虧了三十萬,是我給你填的窟窿。」
「你第二次搞養殖,賠了五十萬,也是我給你還的債。」
「你買那輛三十多萬的奧迪A6,首付是我出的,後面每個月的車貸,也是我給你還的。」
「光是我手機銀行里能查到的轉帳記錄,加起來就超過了兩百萬。那些你急用,我直接給你的現金,我還沒算。」
我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將那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轉帳記錄,展示給在場的長輩們看。
每一筆轉帳的備註,都寫著:「給哥哥周轉」、「給哥哥還貸」。
陳偉徹底慌了,他語無倫次地辯解:「那……那是你自願給我的!是你說的,弟弟幫哥哥是天經地義的!」
「是,天經地義。」我點點頭,「所以我現在告訴你,到此為止了。」
我收起手機,目光重新落在那幾位長輩身上,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伯,今天請你們來,不是要你們評理,只是想請你們做個見證。」
「我陳默,對我這個家,對生我的母親,對我的親哥哥,自問已經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然後,我直起身,看著我的母親王秀蓮,下了最後的通牒。
「從今天起,我會每個月給你2000塊錢贍養費,直接打到你卡上,直到你去世。這是法律規定我必須履行的義務,也是我作為兒子,給你最後的體面。」
「除此之外,我不會再多給你一分錢。你想去我公司鬧,想去媒體曝光我,隨你的便。到時候,我也會把我手裡的這些證據,全都公之於眾。我們看看,最後丟臉的到底是誰。」
我媽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我的目光,又轉向了陳偉。
「至於我哥,」我看著他,「你欠我的那兩百多萬,我也不要了。就當我花錢,買斷了我們這三十年的兄弟情。」
「但是,我現在住的那棟房子,還有我未來賺的任何一分錢,你們都別想再拿到。」
最後,我看著一直蹲在地上沉默流淚的父親。
他的背已經駝了,頭髮也白了大半。
我走過去,扶起他。
「爸,你要是願意,就跟我走。我給你在城裡租個房子,或者跟我一起住都行。」
我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要是還離不開他們,那我也尊重你的選擇。你好自為之。」
說完,我不再看我媽和我哥那灰敗的臉色,扶著我爸,轉身就走。
身後,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叫罵和哭喊。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蕭瑟的秋風。
我知道,這場持續了三十年的戰爭,終於,划上了句號。
失去了我這個最大的經濟支柱和翻身希望後,我哥陳偉的生活,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迅速崩塌。
他就像一個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軟體動物,徹底癱軟下來。
前女友李莉果然說到做到,一紙訴狀將他告上了法庭,要求他返還戀愛期間超過五十萬的大額贈予和財物。
陳偉根本拿不出這筆錢,法院判決下來,他成了失信被執行人,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老賴」。
他之前為了擺闊,相信自己能拿到830萬,借下了幾筆高利貸。
現在,房子沒了,錢也沒了,那些凶神惡煞的債主開始輪番上門。
家裡的門被潑了紅油漆,牆上用黑字寫滿了「欠債還錢」。
我媽嚇得整天不敢出門。
陳偉想去找工作,但他眼高手低慣了,進廠嫌累,送外賣嫌丟人,做銷售又拉不下臉,沒幹幾天就被老闆辭退。
他開始整日酗酒,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家裡。
喝醉了,就和我媽吵架。
他指著我媽的鼻子罵,說都是她出的餿主意,才害得他竹籃打水一場空,從准千萬富翁變成了負債纍纍的窮光蛋。
我媽則哭著罵他沒出息,自己不爭氣,只會怨天尤人。
家裡每天都上演著雞飛狗跳的爭吵,成了整個小區的笑話。
有一次,他竟然真的跑到了我公司樓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哭著求我再幫他一次。
周圍的員工都停下來圍觀,指指點點。
我看著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狼狽樣子,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只是冷漠地對旁邊的保安說:「把他拖走,以後不准他再靠近公司一百米。」
他被兩個保安像拖死狗一樣拖走,嘴裡還在絕望地喊著:「弟弟!親弟弟!你不能這麼狠心啊!」
我從老家一位還跟我有聯繫的遠房親戚口中得知,陳偉在一次醉酒後,因為一點小事和街上的混混發生了衝突,被人打斷了腿。
我媽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我給點醫藥費。
「小默啊,你就當可憐可憐我……你哥他……他快不行了啊……」
我聽著她悽厲的哭聲,只覺得無比聒噪。
我一言不發,直接掛斷了電話。
後來聽說,陳偉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整整一天沒有說話。
他或許終於意識到,那個他吸了半輩子血、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提款機的弟弟,真的,不要他了。
他開始後悔,後悔當初在家宴上那麼囂張,後悔沒有在我報警時攔住我媽的「妙計」,後悔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但一切都晚了。
他的世界,從以為即將擁有830萬的天堂,瞬間墜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而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為了給陳偉治腿,我媽賣掉了老家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還跟親戚借了一圈錢,欠了一屁股債。
曾經在親戚中無比風光、人人巴結的王秀蓮,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她一個人守在醫院,照顧著因為斷腿而脾氣愈發暴躁的陳偉,每天都要忍受他的打罵和指責。
短短几個月,她像是老了十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眼神渾濁而絕望。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起我的好。
想起我從小就懂事,從不讓她操心。
想起我默默地為家裡付出,毫無怨言。
想起我事業有成,曾經是她在外人面前最大的驕傲和資本。
那些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付出,如今都變成了扎在她心口的利刃,一刀一刀,凌遲著她的靈魂。
她開始嘗試給我打電話,一次又一次。
我設置了黑名單,她所有的來電都會被自動攔截。
她開始給我發簡訊,長篇大論地懺悔,說她錯了,說她對不起我,說她不是人。
我看著那些信息,面無表情地一條條刪除,就像清理垃圾郵件。
在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深夜,她一個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們曾經住過的老宅廢墟前。
那裡已經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一片荒草。
她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泥地里,對著空無一物的廢墟,發出了野獸哀鳴般的嚎啕大哭。
她終於明白,是她的偏心,她的自私,她的貪婪,親手毀掉了這個家,也親手毀掉了她的兩個兒子。
大兒子成了身心俱殘的廢人,小兒子則與她恩斷義絕,視同陌路。
她託人給我爸帶話,說她知道錯了,她不求我原諒,不求我給錢,只求我能回家看她一眼,讓她親口說聲對不起。
我爸把話轉告給我的時候,我正在陪周然做產檢。
我看著B超螢幕上那個小小的、正在跳動的心臟,心中一片柔軟。
我讓我爸帶回一句話:
「有些人,一輩子只能錯一次。機會給過她了,是她自己不要的。」
我爸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她。
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終於為自己勇敢了一次。
我給他和我媽辦了離婚手續,然後在我們小區的附近,給他租了一套小房子。
他偶爾會過來幫我們做做飯,逗逗貓,臉上漸漸有了久違的笑容。
而我媽王秀蓮,則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守著一個廢了的兒子,守著一屁股還不清的債務,在無盡的悔恨和絕望中,度過她的餘生。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宿命。
一年後。
我和周然的兒子出生了,我們給他取名,陳安。
願他一生,平安喜樂。
我們在那套曾經掀起萬丈波瀾的新房子裡,為他舉辦了一場溫馨的百日宴。
來的都是我和周然最親近的朋友,還有我的父親。
我的事業蒸蒸日上,公司已經完成了上市前的最後一輪融資,敲鐘之日,指日可待。
我成了別人口中交口稱讚的「人生贏家」。
但我自己清楚,我不是贏了誰。
我只是,拿回了本該就屬於我的人生。
宴會上,我爸抱著他的小孫子,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眉梢都是滿足和幸福。
他再也沒有提過我媽和我哥,仿佛那兩個人,只是他上一世的噩夢。
我也再也沒有回過那個生我養我的故鄉,也沒有再打聽過關於他們的任何消息。
偶爾夜深人靜,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在悶熱的工地上,汗流浹背,仰望星空的少年。
但心中已經沒有了恨,只有一片平靜的釋然。
我和他,終究是和解了。
宴會快結束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兒子,生日快樂。媽媽錯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快忘了。
我看著那條簡訊,心中毫無波瀾,就像在看一條房產中介發來的垃圾廣告。
我把手機遞給身旁的周然。
她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自然地接過手機,熟練地操作了幾下,幫我拉黑了那個號碼。
我們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落在酣睡的寶寶臉上,溫暖而明亮。
那曾經代表著屈辱和鬥爭的830萬,如今變成了一磚一瓦,為我們構築了一個充滿愛和希望的家。
它不是我人生的頭等彩票,而是我斬斷過去、剜去腐肉的手術刀。
從此以後,海闊天空,再無枷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