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人群的嘈雜,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薄霧。
我拿著繳費單,跟在江辰身後,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腹部那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悸動,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終於輪到我們,窗口裡的護士報出金額:「B超加常規檢查,一共四百八十元。」
江辰掏出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那張我曾經覺得無比英俊的臉,此刻只剩下公式化的冷漠。
「這480塊是你的檢查費,你A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在我耳邊炸開一圈又一圈的嗡鳴。
我怔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排隊的孕婦和家屬,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探究、甚至帶著一絲輕蔑。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像被人當眾剝去了外衣。
江辰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窘迫,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見我沒動,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像在闡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我們家講究獨立平等,就算你懷孕了,也不能總想著占我便宜。」
獨立平等。
占他便宜。
這八個字,每一個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月薪六萬八,在備孕期間信誓旦旦說會給我和孩子最好生活的人。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
「這男的怎麼回事啊?老婆產檢還AA?」
「看那女的,都懵了,真可憐。」
我感覺腹中的那個小生命,也跟著我的心一起,一寸寸變冷。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但我最終沒有質問。
我只是扯動嘴角,對他露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微笑,然後拿出手機,指尖冰涼地操作著。
「滴」的一聲,轉帳成功。
我還特意在備註里寫上:江先生的480元。
「好了。」我把轉帳成功的截圖給他看,臉上的笑容依舊,眼神卻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滿意地點點頭,像個批閱了合格作業的老師,轉身將手機遞給護士掃碼。
回家的路上,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江辰開著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仿佛剛才在醫院裡上演的那一幕,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扭頭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就像我這段看起來光鮮,內里早已腐朽的婚姻。
回到家,江辰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沙發上玩手機。
他從書房裡拿出了一個記事本和一個計算器。
「啪嗒」,計算器被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發出的聲音格外刺耳。
「林微,我們來算一下。」
他翻開記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一些日期和數字。
「從我們決定備孕開始,一共三個月。你辭職在家,所有開銷都是我一個人承擔。我不是計較,但為了我們家庭財務的健康,有些事必須理清楚。」
他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這瓶進口葉酸,180元,你承擔90。」
他又指向另一行:「孕婦奶粉,350元,你承擔175。」
「還有今天……」
我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江辰,孩子也是一人一半嗎?出生以後,他喝奶是喝左邊還是喝右邊,也需要用計算器來分嗎?」
他皺起眉頭,那種審視下屬的眼神又出現了:「林微,不要這麼物質和情緒化。我跟你談的是家庭的未來規劃,是理性的財務管理,你為什麼總要扯到感情上?」
他把我的簡歷推到我面前,那是我辭職前更新的版本。
「我幫你投了幾家公司,都是銷售崗,提成高,適合你。你儘快恢復工作能力,對你,對孩子,都好。」
「這才是真正的『獨立平等』,你不能因為懷孕,就心安理得地成為一個依附者。」
我看著他為我規劃好的「AA孕期生活」,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就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徹底認清現實後,發自肺腑的冷笑。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這麼想,並且打算這麼做。
在他眼裡,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孩子的母親,我只是一個需要共同分攤成本的、搭夥過日子的夥伴。
而我們的孩子,似乎也只是一個需要精確計算投入產出比的項目。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情緒,點點頭。
「好,你說得對。」
「我懷孕的消息,你跟你媽說了嗎?」
冰冷的空氣在公寓里凝滯,我坐在沙發上,雙手無意識地護著小腹,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正在書房「加班」的江辰探出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說了,她很高興,說過兩天就從老家過來照顧你。」
「照顧」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讓我心頭一沉。
我太了解我的婆婆張嵐了。
她是一名退休會計,對數字的敏感和對金錢的算計,已經深入骨髓。
果然,三天後,張嵐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駕到。
她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關心我這個孕婦,而是像一位嚴苛的審計員,對我家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巡視。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冰箱、我的購物車訂單、以及我堆在角落準備慢慢享用的營養品。
「喲,這牛奶還分什麼孕婦專用的?這麼貴!普通牛奶不能喝嗎?懷個孕怎麼就這麼嬌氣了?」她指著我剛買的一箱孕婦牛奶,撇著嘴,滿臉不贊同。
我壓著火氣解釋:「媽,醫生說這個DHA含量高,對寶寶大腦發育好。」
「我懷江辰的時候,糠都吃過,不也長得好好的,現在不還是個高管?」她一句話就把我堵了回去。
江辰適時地從房間走出來,摟住他媽的肩膀,笑著附和:「媽說得對,林微,你要學會勤儉持家,不能太大手大腳。」
我看著他們母子一唱一和,感覺自己像個闖入別人家庭的外人。
更讓我憤怒的事情發生在第二天。
我發現我藏在柜子里,準備每天吃一盞的燕窩,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大鍋煮好的銀耳。
我拿著那鍋銀耳走到客廳,張嵐正磕著瓜子看電視。
「媽,我的燕窩呢?」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理直氣壯地說:「那東西死貴還沒用,都是智商稅!我給它換成銀耳了,這玩意兒美容養顏,還便宜。我幫你省錢呢!錢要花在刀刃上。」
省錢?
那是我媽心疼我懷孕辛苦,特意託人從國外買回來的,花了好幾萬。
我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那是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不就是我兒子的東西?你們結了婚,分什麼你我!」她終於捨得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鄙夷,「別以為懷了個孩子就有多金貴,我們老江家可不吃這一套。」
那天晚上,一場所謂的「家庭會議」在餐廳召開。
張嵐拿出了一個嶄新的帳本,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林微啊,既然我現在過來照顧你們了,家裡的開銷咱們也得說道說道。以後買菜做飯、水電煤氣、物業費,你出一半,天經地義。」
我看向江辰,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
他卻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點點頭:「媽是為了我們好,提前適應獨立平等的家庭模式。這樣以後就不會因為錢的事情吵架。」
我看著這對配合默契的母子,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
他們不是一家人嗎?
他們才是一家。
而我,只是一個需要承擔一半開銷,順便負責生孩子的「合作方」。
我當著他們的面,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
他們以為我在計算每個月要交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