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試圖給婆婆翻身,防止長褥瘡。一個一百三十斤的成年人,癱軟如泥,他一個常年坐辦公室的IT精英,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把人翻了個面,自己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悠閒地喝著咖啡,一邊翻著時尚雜誌,偶爾抬眼看一眼客臥里的雞飛狗跳,心情無比舒暢。
顧辰黑著臉從房間裡出來,對我吼:「程悅,你沒看見嗎?過來搭把手!」
我摘下一隻AirPods,一臉茫然:「啊?老公,你說什麼?我剛才聽音樂呢,沒聽清。」
他氣得指著我,手指都在抖:「我讓你過來幫忙!」
我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客臥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然後一臉心疼地看著他:「老公,你好辛苦啊。但是不行,我不能幫忙。」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孝心啊!」我一臉正色,「你當眾宣布要二十四小時伺候媽,我要是插手了,豈不是顯得你這個孝子名不副實?外人會怎麼看你?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搶你風頭的。你加油,我看好你哦!」
說完,我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轉身,戴上耳機,鋪開瑜伽墊,開始做起了拉伸。
身後,是顧辰氣急敗壞的粗重呼吸聲。
第二天,堪稱地獄。
婆婆的生理問題,是繞不過去的坎。
當顧辰端著那個裝滿了穢物的便盆從房間裡出來時,他那張向來以精英自居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噁心、屈辱和崩潰的扭曲表情。
他衝進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
我甚至能聽到他把隔夜飯都吐出來的聲音。
他吐完出來,雙眼通紅地瞪著我:「程悅,你去!你去給媽清理!」
我正敷著面膜,看平板電腦里的搞笑綜藝,聞言,慢條斯理地暫停了視頻。
「顧辰,你是不是忘了?你說過,你要二十四小時伺「候」。」我特意加重了「伺候」兩個字的發音,「吃喝拉撒,這『拉』和『撒』,可是伺候里最重要的一環。這是檢驗你孝心的最佳時刻,我怎麼能剝奪你表現的機會呢?」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朝我衝過來。
我舉起平板,螢幕上正是我倆的結婚照。照片里,他笑得意氣風發。
「砸了它,明天頭條就是《百萬年薪IT新貴為盡孝辭職,卻因不堪重負家暴髮妻》,你猜猜,你的那些同事、朋友、領導,會怎麼評價你這個『大孝子』?」
他的拳頭,停在了離我臉頰一厘米的地方。
空氣中,是憤怒和屈辱在燃燒的噼啪聲。
最終,他頹然地放下手,轉身,像奔赴刑場一樣,再次走進了那個充滿異味的房間。
小姑子顧思思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給我添堵的機會。
她拍下了顧辰穿著圍裙,一臉狼狽地在衛生間清洗便盆的照片,發了個朋友圈,配文:【我哥太難了,放棄百萬年…薪,回家盡孝,卻有的人跟沒事人一樣。這個家,到底是誰的家?

】
這條朋友圈,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想引導輿論來網暴我,罵我是個冷血無情的惡毒妻子。
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我立刻用我的大號,在她朋友圈底下留下了第一條評論:
【為我老公顧辰的絕世孝心點一萬個贊!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能有幾個男人願意為了母親,毅然放棄百萬年薪和光明前途?這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孝子!我們全家都以你為榮!思思,你作為妹妹,更要多向你哥學習,別一天到晚只知道逛街購物,也該為你媽媽分擔分擔了。】
我的評論一出,風向瞬間逆轉。
原本一些準備跟風罵我的人,立刻調轉槍頭。
「哇,顧辰哥也太偉大了!這年頭這樣的孝子不多了!」
「思思你真幸福,有這麼好的哥哥。你應該多幫幫你哥啊!」
「就是,看照片你哥都累成什麼樣了,你這個做妹妹的怎麼還在旁邊拍照發朋友圈?」
「有些人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什麼都不幹,還對別人指指點點。」
顧思思被評論區圍攻得猝不及防,氣得肺都快炸了,直接一個電話打到我這裡,破口大罵:「程悅你個賤人!你什麼意思!你在我朋友圈胡說八道什麼!」
我優哉游哉地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到正在給婆婆擦身的顧辰耳邊。
顧辰正被婆婆身上的褥瘡味熏得頭暈眼花,聽到手機里傳來妹妹尖銳的咒罵聲,最後一根神經也崩斷了。
「顧思思!你他媽給我閉嘴!!」他對著手機怒吼,「你除了會添亂還會幹什麼!有本事你來伺候!你來!」
手機那頭,顧思思被吼得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尖銳的哭喊:「哥!你居然為了那個女人吼我!我才是你親妹妹!她就是個外人!」
「滾!」
顧辰一把搶過手機,直接掛斷,然後狠狠地摔在沙發上。
這是他們兄妹倆,第一次爆發如此激烈的爭吵。
我看著他氣得通紅的眼睛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內心一片平靜。
這才哪到哪兒。
當天半夜,我被主臥門上傳來的「咚咚」聲驚醒。
是顧辰,他想溜回主臥睡覺。
「程悅,開門!」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又帶著一絲乞求。
我躺在柔軟的大床上,一動不動,假裝睡死了。
砸門聲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瘋狂的撞擊。
「程悅!你再不開門我踹了!」
我拿起手機,冷靜地撥打了110。
「喂,警察同志嗎?我要報警,地址是XX小區XX棟XX號。有人在瘋狂砸我的門,我懷疑是小偷或者搶劫犯,我很害怕。」
警察來得很快。
當他們看到穿著一身臭烘烘睡衣、鬍子拉碴、眼圈發黑的顧辰時,都愣住了。
顧辰更是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警察同志,誤會,這是我……我老婆,我們鬧了點家庭矛盾。」他結結巴巴地解釋。
為首的警察皺了皺眉,看看他,又看看從門後探出頭、一臉「驚恐」的我,語氣嚴肅地教育他:「先生,家庭內部矛盾不要用這種極端方式解決,大半夜的砸門,擾民不說,也嚇到你太太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嗎?」
鄰居們也紛紛打開門,探頭探腦地看熱鬧,對著顧辰指指點點。
他那張比命還重要的臉,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所謂的「社會性死亡」,大概就是如此。
從那天起,顧辰徹底蔫了。
他不再對我大吼大叫,只是沉默地幹著那些他曾經最鄙視的活。
他的精神和肉體都備受折磨,整夜整夜地失眠。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去洗手間,看到他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那個男人,眼窩深陷,面色蠟黃,鬍子拉碴,頭髮油膩地耷拉在額前,眼神空洞又恐懼。
那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年薪百萬、意氣風發的IT精英顧辰。
那是一個被生活徹底壓垮的、狼狽不堪的中年男人。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第一次流露出了後悔。
而我,每天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噴著我最愛的香水,踩著高跟鞋出門上班。
推開家門時,是撲面而來的壓抑和混亂;關上家門後,是屬於我的自由和新生。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我心情無比舒暢。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錢。
顧辰的工資卡在我這裡,但他自己偷偷攢了不少私房錢。可辭職後,沒有了收入來源,他的私房錢也很快見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