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尖銳地刺入鼻腔,混合著壓抑的哭聲和儀器的滴答聲,構成一幅標準的家庭悲劇圖景。
病床上,我婆婆王秀蘭半邊身子不能動彈,嘴歪眼斜,眼神里卻依舊透著往日的強勢和怨毒。
她死死地盯著我,仿佛我才是導致她中風的罪魁禍首。
公公顧建國坐在床邊,捶著腿,一聲聲地嘆氣,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神經。
小姑子顧思思則抱著手臂,站在窗邊,撇著嘴,一副全世界都欠她的刻薄模樣。
「沒錢啊!醫生說後續康復治療,一個月沒個萬把塊下不來,這可怎麼辦啊!」公公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顧思思立刻接上話,聲音又尖又利:「爸,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又沒工作!我哥和我嫂子,一年賺那麼多,這時候不該他們出錢嗎?」
她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直直地射向我。
我還沒開口,我那「好」老公顧辰,就往前一步,擋在我面前,胸脯拍得「砰砰」響。
「爸,思思,你們別說了!媽是我的親媽,我能不管嗎?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似乎很滿意自己成為全場焦點的感覺,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表演式的悲壯。
「你們要是不管,我就辭職!回家二十四小時伺候媽!」
話音落下,公公和小姑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而顧辰,正轉過頭,用一種「看,我多有擔當」的眼神期待地看著我。
他期待我的感動,我的讚美,我的順從。
好,我成全你。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哽咽,充滿了崇拜和激動:「老公!你……你真是個大孝子!我沒想到你為了媽,居然願意放棄百萬年薪!我太感動了,我支持你!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顧辰臉上的表情,是他預演過無數次的感動與堅毅。他反手握住我,深情款款:「悅悅,委屈你了,以後家裡的重擔就要你一個人扛了。」
「不委屈!」我吸了吸鼻子,從他手裡抽出手,轉身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愛馬仕公文包,鄭重其事地塞進他懷裡。
「老公,既然你都決定了,那可不能耽誤。媽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你就是她的主心骨!」
我轉過身,對著病床上因為激動而開始「嗚嗚」出聲的婆婆說:「媽,您聽到了嗎?顧辰要辭職全心全意照顧您了!吃喝拉撒全包,二十四小時不離身!您就安心養病吧!」
然後,我看著他瞬間凝固的臉,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白蓮花。
「既然你辭職了,那媽就交給你了。床都不能下,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公司那邊,我明天就幫你去遞辭職信,幫你跟領導說,你為了盡孝,連前途都不要了,讓他們也感動感動。」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顧辰臉上的感動,像劣質的油彩,被冷水一衝,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真實的驚愕和慌亂。
他下意識地想把公文包遞還給我:「悅悅,我……」
我笑著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容置疑:「老公,你快去跟媽說說你的決定,讓她老人家安心。這份孝心,千金不換。」
我的目光轉向顧建國和顧思思,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欣慰」和「感動」:「爸,思思,這下好了。大哥親自照顧,比任何護工都貼心,都強。我們家顧辰,就是咱們全家的頂樑柱!」
顧思思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指著我的鼻子就罵:「程悅你安的什麼心!我哥是男人,他要上班賺錢養家!照顧媽這種事,當然是你這個做兒媳婦的責任!你好意思嗎你!」
「我怎麼不好意思了?」我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思思你是不是忘了?剛剛可是哥自己搶著要辭職的,這麼感天動地的孝心,我怎麼能不成全他,攔著他呢?那我不成罪人了嗎?」
我頓了頓,眼神瞟向病床上的王秀蘭:「再說了,媽不是一直都說,我是外人,捂不熱的石頭,還是兒子最貼心嗎?現在兒子貼心來了,你們怎麼還不樂意了?」
公公顧建國一張老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用長輩的口吻壓我:「胡鬧!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幹伺候人的粗活?你一個女人家家的,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你辭職不是正好嗎?」
「哦?原來在爸眼裡,照顧媽是粗活啊?」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然後慢悠悠地從包里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你們要是不管,我就辭職!回家二十四小時伺候媽!」
顧辰那慷慨激昂的聲音,在小小的病房裡迴蕩,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
我晃了晃手機:「爸,您聽,這是顧辰自己說的。白紙黑字沒有,但這錄音可是清清楚楚。我當時就怕他這份孝心太感天動地,回頭又因為心疼我,不好意思真的辭,所以特地錄下來,時時刻刻提醒我們,要支持他的偉大決定呀!」
「程悅,你!」顧辰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最後變成了鐵鍋底的黑色。
他被親爹和妹妹的目光死死釘在原地,又被我的話和錄音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上上不去,下下不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淬毒的恨意:「程悅,你夠狠!」
我無辜地攤開手,笑得溫婉賢淑:「老公,我這是成全你的孝心,讓你求仁得仁啊。大家都會誇你是個萬里挑一的好兒子的。」
病床上的王秀蘭不能說話,但那雙死死瞪著我的眼睛,充滿了怨毒和詛咒,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我知道,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當晚,我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顧辰書房裡的遊戲機和懶人沙發清出去,把客房裡他的枕頭被子全都搬了進去。
他跟著我身後,臉色陰沉得可怕。
「程悅,你什麼意思?」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對他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沒什麼意思啊。你明天不是要開始二十四小時照顧媽了嗎?媽現在身體不便,肯定要接回家裡來住的。我們主臥的洗手間是蹲便,不方便,客臥那個是馬桶,還帶智能沖洗,方便你給媽清理。」
我指了指被我收拾出來的書房:「這間房,以後就是你的臥室了。你想想,你一天到晚伺候病人,身上難免有味道。我睡眠淺,聞不慣。我們分開睡,你休息得好,我也休息得好,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他看著我,眼神里翻湧著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撕碎。
「你就是故意的!」
「我當然是故意的。」我收起笑容,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冰,「顧辰,這場孝子的大戲是你自己開的鑼,現在想讓我給你唱配角,門都沒有。從今天起,你負責演,我負責看。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大孝子,能演到第幾集。」
他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腳踹在書房門上,發出一聲巨響。
「砰!」
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回了主臥,反手,落鎖。
門外傳來他更加憤怒的咆哮和砸門聲,我充耳不聞。
顧辰,你的「福報」,還在後頭呢。
02.
第二天,婆婆王秀蘭被接回了家,安置在客臥。
顧辰的「二十四孝好兒子」真人秀,正式開演。
第一天,手忙腳亂。
早上,他學著護士的樣子給婆婆喂流食。米糊太燙,王秀蘭「啊」地一聲慘叫,燙得滿嘴是泡,剩下半碗,不是灑在被子上,就是糊了她一臉。
王秀蘭氣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地罵著什麼,雖然聽不清,但看口型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顧辰手足無措,一張俊臉漲成了豬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