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惟緊緊地抱著我,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我們是夫妻,諾諾。」
「我不僅是你的合伙人,更是你的家人。」
家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如此的溫暖,如此的堅定。
我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所有的陰霾,都被他眼中的光芒驅散。
我終於徹底明白。
我的家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
許傑的瘋狂,比我預想的來得更快。
在醫院高額的費用和催債公司的雙重逼迫下,他徹底狗急跳牆了。
他把主意,打到了惟諾科技的核心技術上。
那是季惟耗費數年心血研發的一套算法,也是我們新公司賴以生存的命脈。
他想竊取這套算法,賣給我們的競爭對手,換一筆救命錢。
他通過收買我們公司一個新來的清潔工,拿到了夜間出入的門禁卡。
在一個深夜,他像個老鼠一樣,潛入了我們燈火通明的辦公樓。
他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
但他不知道,從他踏入大樓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就通過季惟早就設置好的安保系統,實時直播到了我們的手機上。
我和季惟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像看一部蹩腳的諜戰片一樣,冷冷地看著監控畫面里,他手忙腳亂的醜態。
他找到了季惟的電腦,熟練地輸入了以前偷看來的開機密碼。
然後,他插入了一個U盤,試圖拷貝那個被命名為「Core_Algorithm_V3.0」的文件夾。
在他點擊「複製」的瞬間,他沒有注意到,電腦螢幕的右下角,一個微小的紅色警報圖標,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我和季惟的手機同時收到了警報。
「警報:核心伺服器A區遭遇非法拷貝。『誘餌』程序已啟動。」
「上鉤了。」
許傑拷貝到的,根本不是什麼核心代碼。
而是季惟故意放置在伺服器里的一個「蜜罐」,一個帶有定位、自毀和信息回傳功能的虛假程序包。
許傑自以為得手,鬼鬼祟祟地離開了公司。
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聯繫了我們行業內最大的競爭對手——當初給他設局的「宏圖偉業」的幕後老闆,李總。
他開價五百萬,要賣掉手裡的「核心技術」。
李總故作驚喜,滿口答應,和他約定了交易地點和時間。
一個廢棄的碼頭倉庫,晚上十點。
許傑懷揣著他最後的希望,獨自一人前往交易地點。
倉庫里,燈光昏暗。
他緊張地等待著「買家」的到來。
十分鐘後,倉庫的大門慢慢打開。
走進來的,不是李總,而是我和季惟。
以及,我們身後,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察。
許傑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你……你們……」他指著我們,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看著他,眼神冷冽。
「許傑,你以非法手段竊取商業機密,意圖出售獲利,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我們已經報警了。」
一個警察上前,拿出了冰冷的手銬。
「許先生,你被捕了。」
當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他手腕的時候,許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癱軟在地,嘴裡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最後的瘋狂,最終,親手為自己敲響了通往地獄的喪鐘。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中毫無波瀾。
我給他準備的「牢底坐穿」大禮包,希望他會喜歡。
許傑因為商業竊密罪,證據確鑿,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和季惟一起,為公司即將到來的A輪融資做準備。
我媽在得知判決結果後,徹底瘋了。
她拖著那條半身不遂的腿,在惟諾科技的公司樓下,等了我三天三夜。
形容枯槁,狀如厲鬼。
第四天,我下樓的時候,她終於堵到了我。
她見到我的瞬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驚人的光亮,然後,她直挺挺地,朝著我跪了下來。
「咚」的一聲,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髮顫。
「諾諾!」
她抱著我的腿,仰起那張布滿了淚水和污垢的臉,聲音嘶啞而悽厲。
「媽錯了!媽不是人!媽對不起你!」
她開始瘋狂地扇自己的耳光,一下比一下重。
「啪!啪!啪!」
「是我鬼迷心竅!是我重男輕女!是我害了小傑,也害了你!」
「諾諾,你救救你弟弟吧!他還那麼年輕,他不能坐牢啊!他要是坐牢了,這輩子就毀了!」
「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來了周圍無數人圍觀。
如果是在一年前,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或許還會心軟,還會動搖。
但是現在,我看著她,內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鱷魚的眼淚,永遠換不來農夫的同情。
我試圖掙脫她的手。
「現在說這些,太晚了。」
我繞過她,徑直向我的車走去。
「許諾!你真的這麼狠心嗎?!」
她在身後悽厲地尖叫。
「我是你媽啊!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們全家都死絕嗎?!」
我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我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有些道歉,一旦遲到,就失去了所有意義。
季惟早已在車裡等我,他遞給我一杯溫熱的奶茶。
「都過去了。」
我點點頭,接過奶茶,緊緊地握在手裡。
車子緩緩啟動,將那刺耳的哭嚎聲,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我看著窗外倒映出自己平靜的臉,我知道,我終於,徹底擺脫了那個名為「原生家庭」的噩夢。
我的前方,是屬於我和季惟的,一片光明。
兩年後。
「鐺——鐺——鐺——」
嘹亮的鐘聲,在美國納斯達克的交易所大廳里響起。
我和季惟,並肩站在巨大的電子螢幕前。
螢幕上,「惟諾科技」的股票代碼,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
我們成功上市了。
我和季惟,作為公司的創始人和最大股東,身家在一夜之間,暴漲至百億。
我們成為了商界最引人矚目的新貴。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當初跟著我們一起從舊公司出來的核心團隊成員,如今都成了身價不菲的公司高管。
他們端著酒杯,輪流來向我們敬酒。
銷售總監紅著眼眶說:「許總,季總,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能有今天。」
技術主管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跟著你們干,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我微笑著和他們碰杯,心裡充滿了感慨。
是啊,一群對的人,一起做一件對的事,才能走向成功。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個相熟的投資人朋友,八卦地湊到我身邊。
「許總,說起來,你那個弟弟……現在怎麼樣了?」
我端著香檳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我只是淡淡一笑。
「不清楚,很久沒聯繫了。」
關於他們的消息,我只是偶爾從別人口中,零星地聽到一些。
聽說,許傑在獄中表現「良好」,減了刑,提前出獄了。
出獄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囂張氣焰。
他沒有再來找過我,而是在一個偏遠的工業區,找了一家工廠,做流水線工人。
聽說,我媽的身體一直沒好,癱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許傑每天下班後,還要回去照顧她,靠著微薄的工資,和母親那點可憐的退休金,勉強度日。
聽說,他們早就賣掉了老家的房子,用來還債和給我媽看病,現在租住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
這些消息於我而言,就像是在聽一個無比遙遠的故事。
再也激不起我心中任何的情緒。
他們,早已被我清掃出我的人生,淪為了世界的塵埃。
晚上,我和季惟回到我們在海邊新買的別墅。
我們坐在露台上,看著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黃。
季惟從身後抱著我,我們就這麼靜靜地依偎著,規划著屬於我們的,下一個五年。
我的世界,早已翻開了新的篇章。
充滿了陽光、希望,和愛。
一個月後,助理交給我一封信。
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寫著我的名字。
字跡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我拆開信,裡面是一張廉價的信紙,字寫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寫信的人很用力。
是許傑。
信的開頭,沒有稱呼。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也不想收到我的信。我寫這封信,不是求你原諒,我沒資格。」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事。」
信里,他沒有再抱怨,也沒有再索取。
他回憶了很多我們小時候的事。
我教他寫作業,我帶他去遊樂園,我把省下來的零花錢給他買零食。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曾經溫暖的記憶,被他笨拙的文字,一點點地喚醒。
他寫道:
「姐,我現在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每天擰一萬兩千個螺絲,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能掙四千塊錢。」
「我現在才明白,原來賺錢是這麼難的一件事。」
「我現在才明白,你那五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現在才明白,我不是什麼能者,我只是一個被你和媽,徹頭徹尾慣壞了的廢物。」
「我毀了你五年的心血,也毀了我自己的一生。我罪有應得。」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諒。」
「我只想告訴你,我錯了。」
信的最後,他說,他會好好做人,努力工作還債,照顧好媽。
他說,這是他欠你的。
我看完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走到辦公室的碎紙機旁,把那封信,連同那個陳舊的信封,一起放了進去。
機器發出了「嗡嗡」的聲響,很快,那封信就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片。
季惟走過來,問我:「信里寫了什麼?」
我轉過身,挽住他的手臂,笑了笑。
「一個陌生人的故事罷了。」
有些道歉,太遲了,就已經失去了它本身存在的意義。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來證明我的正確。
我的人生,也不再需要他的參與。
年底,我作為年度傑出青年企業家,受邀參加一場慈善晚會。
晚會上,我宣布以惟諾科技的名義,捐贈一億元,成立一個名為「啟航者」的青年創業扶持基金。
我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台下無數閃光的鏡頭和讚許的目光,發表演講。
「我曾經,也毫無保留地扶持過一個年輕人。」
我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迴蕩在整個宴會廳。
「我給了他我能給的一切,我以為這是在幫他,是在愛他。」
「但後來我才發現,我用錯了方式。我只給了他魚,卻沒有教他如何織網,更沒有告訴他,大海有風浪。」
「我的給予,最終沒有讓他啟航,反而讓他沉淪。」
「所以,我們這個『啟航者』基金的宗旨,不是給予,而是賦能。」
「我們尋找的,是那些真正腳踏實地、心懷感恩、渴望通過創造價值來證明自己的『真能者』。」
台下,掌聲雷動。
我在第一排,看到了季惟。
他的眼中,滿是驕傲,滿是愛意。
演講的最後,我看著鏡頭,說出了我最想說的話。
「『能者上,庸者下』,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
「但一個真正的能者,首先要能渡己,而後,方能渡人。」
「願每一個奮鬥者,都能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屬於自己的星辰大海。」
電視機前。
許傑在他那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的、狹小昏暗的出租屋裡,一邊吃著泡麵,一邊看到了這段直播。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光芒萬丈、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姐姐,手中的泡麵,再也吃不下一口。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進冰冷的湯里。
許久,他默默地關掉了電視,擦乾眼淚,穿上外套,出門繼續去上他的夜班。
我的人生,早已乘風破浪,駛向了更廣闊的海洋。
而他,也終於開始學著,自己渡自己的那條,名為人生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