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著她的面,打開了盒子。
裡面,沒有她想像中的金銀珠寶,只有一張邊角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和一張同樣泛黃的當票。
照片上,是一對笑得十分燦爛的中年夫妻。
是我的爸爸媽媽。
我拿起那張當票,遞到周悅的面前。
「看清楚。」
周悅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
當票的抬頭,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典當行。
當品:和田玉籽料平安扣手鐲一隻。
當金:三十萬。
日期,是十一年前。
周悅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指著這張當票,聲音平靜得可怕。
「十年前,我買下城南那套房子的時候,告訴你,首付五十萬,是我前一個項目拿的獎金。」
「我騙了你。」
「當時我剛從上家公司辭職,準備自己創業,手上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根本沒什麼獎金。」
「這三十萬,是我賣掉了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換來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張黑白照片上,眼眶瞬間酸澀。
「這隻手鐲,是我媽的媽媽傳給她的。我爸媽當年車禍去世,家裡所有的東西都變賣了賠償和還債,我拼了命,才把這隻手鐲保了下來。」
「我本來想著,等我們結婚的時候,我把它傳給你,也算是我爸媽對我們的一點心意和祝福。」
「可是,你說你爸媽租房辛苦,你說你想讓他們安享晚年。」
「所以,我把它當了。」
我看著周悅渾身顫抖,臉色血色盡失,信念第一次在她眼中出現了徹底的崩塌。
我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審判,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周悅,我用我父母車禍去世後留給我唯一的念想,為你父母買了養老房。」
「我讓他們安安穩穩地住了十年,我替你盡了十年的孝。」
「我仁至義盡。」
「現在,你跪下來求我,為了你那個隨時可能心梗的媽,把我爸媽拿命換來的尊嚴和念想,送給你那個只會管我要錢的廢物弟弟?」
「你告訴我,周悅,你還要我怎麼做?」
周悅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當票,又看看那張黑白照片,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她的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碎了。
而我,也終於撕開了這十年來,我偽裝得最好、也最痛苦的一道傷疤。
周悅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愧疚中無法自拔。
而我,已經沒有時間再陪她傷春悲秋。
我換了身衣服,拿起公文包,對她說了一句:「我去醫院看看阿姨。」
她猛地抬頭。
我沒有理會,徑直出了門。
但我的目的地,不是醫院,而是我早就約好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一個小時後,我帶著一位姓王的律師,和一沓準備好的文件,出現在了市人民醫院,心內科的病房外。
我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病房裡很熱鬧。
岳父周建國愁眉不展地坐在床邊。
小舅子周凱焦躁地玩著手機。
幾個聞訊趕來的親戚,正圍在病床前,七嘴八舌地安慰著。
而我的丈母娘劉玉梅,戴著氧氣面罩,雙眼緊閉,胸口微弱地起伏著,一副命懸一線的樣子。
演得真像。
我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帶著驚訝、憤怒和鄙夷。
周凱立刻跳了起來,指著我罵:「你還敢來!都是你害得我媽躺在這裡,你這個劊子手!」
幾個親戚也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就是他,把他丈母娘氣成這樣的。」
「看著人模狗樣的,心怎麼這麼狠。」
劉玉梅聽到我的聲音,立刻發出了虛弱的哼哼聲,眼皮顫動著,似乎隨時要暈過去。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叫罵,徑直走到病床前。
我沒有看床上「垂危」的病人,而是將手上的一份律師函和一份列印好的帳單,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柜上。
「劉女士,既然我們已經不是一家人了,那有些事情,就得按規矩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我這是什麼操作。
我身後的王律師上前一步,用他那專業而冷靜的腔調,開始解釋。
「劉玉梅女士,周建國先生。我受我的當事人陸哲先生委託,正式向二位告知。」
「二位所居住的城南xx小區xx棟xx室房產,所有權人為陸哲先生。二位在未支付任何費用的情況下,占有並使用了該房產長達十年。」
王律師頓了頓,拿起那份帳單。
「根據專業評估機構的評估,該地段同戶型房屋的市場租金,十年來平均為每月3500元。十年租金總計為42萬元。考慮到房屋內的家電折舊以及陸哲先生十年間支付的各項費用,我們經過核算,向二位追討的費用總計為120萬元。」
「一百二十萬?!」周凱第一個尖叫起來,「你們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病房裡一片譁然。
王律師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念及周悅女士與二位的親情,陸哲先生願意抹掉零頭,只追討100萬元。」
「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支付這100萬元。第二,一周之內,搬離該房屋。否則,我們將代表陸哲先生,向法院提起訴訟,強制執行。」
這番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小小的病房裡炸開了鍋。
劉玉梅直接從病床上「垂死病中驚坐起」,一把扯掉了自己的氧氣面罩,指著我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陸哲!你這是要逼死我!你不僅要搶房子,還要我們賠一百萬?!」
我看著她中氣十足的樣子,冷笑一聲。
「喲,阿姨,您這不是挺精神的嘛。看來我一來,您病都好了。正好,醫藥費也可以省了。」
我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戳破了她裝病的假象。
劉玉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岳父周建國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打圓場:「小陸啊,你別這樣,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何必鬧到這個地步……」
我直接打斷他,目光如刀。
「一家人?從你們張嘴就要我過戶房子給周凱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要麼付錢,要麼滾蛋。沒有第三個選項。」
周凱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怒吼一聲就想朝我衝過來。
「我他媽弄死你!」
但他還沒碰到我的衣角,就被我身後的王律師一個冷厲的眼神制止了。
王律師平靜地說道:「這位先生,我提醒你,毆打他人,輕則治安拘留,重則構成故意傷害罪,是要負刑事責任的。尤其是在醫院這種公共場合,屬於從重情節。」
專業的法律術語,瞬間澆滅了周凱的囂張氣焰。
他色厲內荏地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氣得快要真正心梗的劉玉梅,和旁邊不知所措的一家人。
「文件我放這兒了,給你們一周時間考慮。」
說完,我帶著律師,在眾人或憤怒或驚恐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身後,是劉玉梅氣急敗壞的咒罵和物品被摔碎的聲音。
我知道,這場戰爭,已經從家庭倫理劇,正式升級為法律攻防戰。
而我,手握所有的牌。
直覺告訴我,周凱這麼急著要房子結婚,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一個連工作都穩不住,需要靠父母和姐夫接濟的成年巨嬰,怎麼可能突然就要結婚了?就算要結婚,對方又怎麼會看上他這麼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除非,他有什麼東西,讓對方覺得他「有」。
而那套房子,就是他最大的籌碼。
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花錢找了一位私家偵探,讓他去查一下周凱的底細。
這幾天,周悅給我打過幾個電話,發過幾條微信。
電話我沒接。
微信我看了一眼,內容無非是道歉,懺悔,說她知道錯了,說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言語間充滿了悔意和迷茫。
我只回了她一句:「想清楚你到底是誰的妻子,再來找我。」
然後,再無回應。
有些事情,必須讓她自己想明白。
如果她還是拎不清,那這段婚姻,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偵探的效率很高,三天後就給了我答覆。
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骯髒和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