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粉碎性骨折。
車主賠了他一筆錢,但那點錢,在昂貴的醫療費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一個人躺在醫院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據說連護工都請不起。
曾經那個衣冠楚楚、滿腹心機的鳳凰男,最終淪落到如此悽慘的境地。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
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
就像聽到一個陌生人的,無關痛癢的結局。
惡人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的下場,是他自己所有貪婪和算計,結出的必然的惡果。
與我無關了。
捐贈儀式最終還是舉行了,但比我想像中要低調得多。
我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只邀請了社區街道辦的幾位領導,和王律師團隊,做了一個簡單的見證。
家秀家紡51%的股權,被注入一個新成立的慈善信託基金,由最專業的團隊進行管理。基金會的所有收益,將定向用於江城及周邊地區養老事業的建設和發展。
我名下的所有房產,除了我給自己留下的一套一百平米的小公寓自住外,其餘的,全部無償捐贈給了社區,用於改建和擴建社區養老院。
我從那個承載了太多痛苦回憶的大房子裡搬了出來,住進了養老院旁邊的小公寓里。
我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然後,以創始人和終身名譽院長的身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養老院的建設和運營中。
我不再是那個只為了女兒喜怒而活的母親杜秀月,也不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女企業家杜總。
我只是杜秀月,一個想要為自己,也為更多和我有相似境遇的老人,活一次的普通女人。
我用我的商業頭腦和管理經驗,幫助養老院重新規劃了運營模式。
我親自參與設計,在原有的基礎上,增加了圖書館、電影院、手工坊、舞蹈室、棋牌室……
我希望這裡,不只是一個供老人們吃飯睡覺的地方,而是一個能讓他們重新找到生活樂趣和生命價值的家園。
我的生活,變得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快樂。
我每天和院裡的老人們一起,在圖書館裡看看書,在園藝角種種花,在手工坊里捏捏陶泥。
我在這裡,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有退休的大學教授,我們一起探討《紅樓夢》里的人物命運。
有曾經的歌舞團台柱子,她教我們跳優雅的華爾茲。
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國畫大師,在他的指導下,我這個拿慣了財務報表的手,也開始能畫出像模像樣的山水。
我們一起組織讀書會,舉辦電影沙龍,甚至還排練了一出話劇,準備在年底的聯歡會上表演。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在每個人布滿皺紋卻洋溢著笑容的臉上。
我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孫曉曉了。
偶爾在某個瞬間,那個身影會從我腦海里一閃而過,但再也激不起任何波瀾。
就像一顆掉進大海的石子,連一圈漣漪都無法泛起。
我終於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擁有多少財富,而是徹底擺脫情感的枷鎖,為自己而活。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是三年。
又一個節假日,養老院裡格外熱鬧。
我正和幾個老姐妹一起,在活動室里包著餃子,準備晚上的百家宴。大家有說有笑,氣氛融洽而溫暖。
就在這時,活動室的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孫曉曉。
她牽著一個半大的男孩,靜靜地站在那裡。
三年不見,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曾經的香奈兒和愛馬仕,被一身樸素的棉布衣衫取代。臉上未施粉黛,眼角已經有了清晰可見的細紋。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靠著那套房子的租金和打一些零工生活。日子算不上艱難,但也絕不輕鬆。
她看著我,看著我身邊圍繞著的一群歡聲笑語的老人,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迷茫。
或許在她想像中,失去了她、捐光了家產的我,應該是一個孤苦伶仃、晚景淒涼的老太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神采奕奕,比三年前看起來還要年輕、還要快樂。
她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牽著孩子,一步步向我走來。
周圍的老人們都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漸漸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我們。
「媽。」
她走到我面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媽,我錯了。」
她身邊的男孩,也怯生生地跟著她,小聲叫了一句:「外婆。」
他已經十二歲了,眉眼間依稀有我當年的影子。
我沒有立刻去扶她。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是我生命全部的女兒。
直到她把頭深深地埋進地里,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我才嘆了口氣,上前,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都過去了。」
我的聲音,平靜而疏離。
我轉身,從鍋里盛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她們面前的桌子上。
「坐下吃吧,剛出鍋的。」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機械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眼淚,卻一顆顆地,掉進了碗里。
她邊吃邊哭,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話。
說她這幾年過得有多不容易,說她終於明白了我的苦心,說她後悔了,後悔當初不該那麼對我。
我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安慰她。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遲來的懺悔,就像冬天裡冰冷的雨,除了讓人感到更加寒冷,再無任何意義。
你終於懂了。
可我已經,不需要你的懂了。
吃完餃子,孫曉曉擦乾眼淚,還想再說些什麼。
她用一種充滿期盼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在渴望著我的原諒,渴望著我們能回到過去。
我打斷了她。
「我很高興,你能靠自己站起來,把孩子撫養好。」
我從隨身的錢包里,拿出幾百塊錢,遞給了我的外孫,作為遲來的見面禮。
「以後要好好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
然後,我看向孫曉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們……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徹底隔開了我們。
她眼裡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沒有原諒,也沒有報復。
只是徹底的,告別。
我沒有送他們。
我轉身,回到了我的朋友們中間,她們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是拉著我,繼續我們剛才關於話劇劇本的話題。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端起手邊的茶杯,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到窗外,孫曉曉牽著兒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我的視線,背影落寞而蕭瑟。
我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溫熱的普洱,茶香滿口,內心一片澄澈。
血緣上的母女關係,或許永遠無法斬斷。
但情感上的羈絆,早在三年前,我撥出那個捐贈電話的瞬間,就已經死了。
我的人生,從此再無枷鎖。
只有自由,和煦的陽光,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老友。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