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最愛吃的紅燒肉,我用小火慢燉了三個小時。
她進門第一句話卻是:「媽,我們以後過節不回來了,你這樣我沒法跟我婆婆交代。」
我點點頭,說:「好。」
然後當著她的面,撥通了社區的電話:「你好,我想諮詢一下捐贈我名下所有房產給社區養老院的流程。」
看著她驟變的臉色,我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順便把我公司51%的股權也一起捐了。」

清晨五點的天,還帶著一層朦朧的青灰色。
我從床上起來,躡手躡腳地穿過寂靜的走廊,生怕吵醒了想像中還在熟睡的女兒一家。
菜市場裡最新鮮的五花肋條,帶著清晨的露水,被我挑剔地選中。
攤主是我十幾年的老相識,他笑著說:「杜姐,又是給曉曉做紅燒肉吧?這丫頭有口福。」
我笑著點頭,心裡是滿的。
為了這頓小長假的家宴,我準備了整整一個上午。
廚房的灶台上,紫砂鍋里的小火舔舐著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那鍋紅燒肉,從選料、焯水、炒糖色到慢燉,每一步都傾注了我全部的心意。
醬汁濃稠,色澤紅亮,每一塊肉都燉得軟糯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能散開。
除了這道主菜,還有清蒸鱸魚、白灼基圍蝦、松鼠桂魚……滿滿當當十幾道菜,幾乎要鋪滿整張紅木大圓桌。
我甚至把我珍藏了多年的那瓶茅台也拿了出來,就等著女婿李文博進門時,給他一個驚喜。
下午三點,門鈴準時響起。
我歡喜地迎上去,打開門,女兒孫曉曉、女婿李文博,還有我那寶貝外孫,一家三口站在門口。
「外婆!」五歲的外孫小寶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來,熟門熟路地奔向我為他準備的玩具房。
我笑著應了聲,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她今天穿得格外體面,一身香奈兒的最新款套裝,襯得她皮膚雪白。手上拎著的愛馬仕包,還是我上個月託人從法國給她帶回來的。
可她的臉上。
她的視線越過我,甚至沒有看一眼那滿桌子精心準備的飯菜。
「媽,我們以後過節不回來了,你這樣我沒法跟我婆婆交代。」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像一把冰錐,直直地插進我因為忙碌而溫熱的心臟。
我愣在原地,廚房裡紅燒肉的香氣還在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此刻卻顯得那麼諷刺。
我看著她,這個我捧在手心養了三十年的女兒,這個我視若生命的唯一。
她還在繼續說著,語氣里充滿了理直氣壯的抱怨。
「我婆婆一個人在家多可憐?人家街坊鄰居都說我嫁了人,胳膊肘還往外拐。媽,你能不能為我想想,別這麼自私?」
自私?
我的目光從她身上那套價值六位數的套裝,滑到她手上那個我花了二十多萬才買到的包,再滑到她腳上那雙我排隊搖號才搶到的限量款高跟鞋。
我自私?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我經營公司幾十年,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見過無數人情冷暖,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心死如灰。
我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她卻嫌我擋了她跪舔婆家的陽光。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腥甜,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好。」
就一個字。
孫曉曉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在她看來,我應該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流著淚,低聲下氣地挽留她,懇求她,然後拿出更多的錢和物來「補償」她的「委屈」。
「你知道就好,那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轉過身,從茶几上拿起了我的手機。
當著她和李文博的面,我從容地解鎖,找到社區服務中心的電話,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很快接通了。
「你好,我想諮詢一下捐贈我名下所有房產給社區養老院的流程。」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客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驚雷。
孫曉曉的臉色霎時變了。
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上,不屑和煩躁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是難以置信。
李文博那張一直掛著虛偽笑容的臉也僵住了,眼神里閃爍著驚疑和算計。
「哦對了,」我看著他們驟變的臉色,對著電話,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補充道,「順便把我公司51%的股權也一起捐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孫曉曉的神經。
「媽!你瘋了!」
她尖叫著衝過來,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此刻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手腕。
我側身躲開。
李文博也趕緊上前,一邊試圖拉開孫曉曉,一邊假惺惺地勸我:「媽,曉曉說話直,您別往心裡去。有話好好說,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他的眼神卻像兩隻貪婪的鉤子,死死地盯著我,仿佛在評估我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甩開女兒的手,對著電話那頭社區工作人員的詢問,清晰地回答:「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叫杜秀月,是家秀家紡的創始人。」
「那都是我的!你憑什麼捐了!」
孫曉曉的尖叫聲狀若瘋魔。
我掛斷電話,冷冷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在你決定不回這個家的時候,就跟你沒關係了。」
那一刻,我感覺身體里某個柔軟的部分,徹底碎了,變成了堅硬的冰。
為女兒而活的杜秀月,在這一秒,死了。
「你就為了跟我賭一口氣,連親外孫都不要了嗎?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孫曉曉的質問像一把鈍刀,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拉扯。
狠心?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無數過往的片段如潮水般湧上我的腦海。
一幕幕,一樁樁,都像尖銳的冰刺,扎得我鮮血淋漓。
「媽,我要結婚了。」
五年前,她帶著李文博站在我面前。
李文博,一個從十八線小縣城考出來的鳳凰男,家境貧寒,但勝在嘴甜,會來事,把我女兒哄得五迷三道。
我不是沒勸過,可女兒說:「媽,我就愛他,你難道要看著我一輩子不幸福嗎?」
我妥協了。
為了讓她在婆家有底氣,我全款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買下了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作為婚房。
房產證上,我只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
我以為,這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媽,文博他……創業失敗了。」
婚後第二年,李文博不甘心只做一個小主管,拿著我給女兒的陪嫁款去創業。
結果不到半年,一百多萬賠得血本無歸,還欠了外面八十多萬的債。
女兒哭著來找我。
是我,連夜調動資金,悄無聲息地替他還清了所有債務。
我對外的說辭是,那筆錢是我投資失敗了。
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女婿那可悲又可笑的「尊嚴」。
「媽,小寶要上幼兒園了,我想讓他上最好的那家國際幼兒園。」
孫子上學,一年三十萬的學費,是我出的。
轉頭,我就在女兒的朋友圈裡看到她曬出錄取通知書,配文是:「感謝老公的努力,給了寶寶最好的成長環境!愛你!」
下面一排排的點贊和羨慕,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點開她的對話框,想問問她,為什麼。
可看到她發來的下一條信息,我默默地刪掉了打好的字。
「媽,下個月的學費該交了,你記得打到我卡上。」
最讓我心寒的,是去年。
她突然火急火燎地打電話給我,說她婆婆生病住院,急需用錢。
「媽,你先給我打二十萬過來。文博他要面子,這種事不好意思跟您開口,只能我來當這個惡人了。」
我二話不說,立刻轉了錢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