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說,一邊抱起還在假哭的壯壯,嘴裡哄著:「哦哦哦,壯壯不哭,是哥哥小氣,咱們不跟他玩了。」
我看著她顛倒黑白的嘴臉,連跟她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了。
臨走的時候,她經過玄關,眼睛一亮,看到了我掛在衣架上的一條桑蠶絲絲巾。那是我上周剛買的,還沒來得及戴。
她甚至沒問我,直接伸手拿了下來,圍在自己脖子上,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說:「嫂子,這個顏色真好看,襯我膚色。我先戴幾天啊。」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就拉著壯壯,扭著腰走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留下我和一地狼藉,還有哭得抽噎的兒子。
我氣得渾身發抖,立刻拿起手機給沈博文打電話。
我在電話里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聲音里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以為,這次他總該為我們母子說句話了。
結果,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他那一貫的、疲憊的「和事佬」口氣說:「哎呀,多大點事。一條絲巾而已,她喜歡就讓她拿去。壯壯還小,你別跟他計較,影響我們兄弟感情。」
「影響兄弟感情?」我的心瞬間涼透了。
「沈博文,那是我的家!不是她的免費雜貨鋪!她兒子毀了樂樂的玩具,她順走了我的絲巾,在你眼裡,都是我小氣,都是我在計較?」
「佳寧,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他的聲音開始不耐煩,「我上班累了一天了,你能不能別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我?」
「雞毛蒜皮?」
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默默地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將整個城市包裹。
我感覺自己也被包裹在這窒息的灰色里,孤立無援。
周末,我以為她不會再來了。
我錯了。
我低估了她的臉皮厚度。
她又來了,這次是看上了我剛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進口車厘子,又大又甜,價格不菲。
我剛洗好一盤放在茶几上,準備給孩子們當飯後水果。
她一來,就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是汁。
她自己吃完還不算,看盤子裡所剩不多了,竟然直接拿起一個保鮮袋,準備把剩下的全都打包帶走。
「我媽最近血壓高,吃點這個好。」她一邊裝,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那一刻,我心裡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我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在她錯愕的目光中,一把將她手裡的保鮮袋奪過來,連帶著盤子裡剩下的車厘子,一起倒進了垃圾桶。
「你幹什麼!」劉薇尖叫起來。
我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冷得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不好意思,這是我兒子愛吃的,不能給你。而且,我家沒剩菜,不打包。」
劉薇愣住了,她大概從沒想過一向隱忍的我,會做出這麼「出格」的舉動。
幾秒鐘後,她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哭嚎:「顧佳寧!你欺人太甚!我好心好意來看你們,你連口水果都不讓我吃!你就是容不下我們母子!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我冷冷地看著她表演:「我家不是菜市場,想吃自己買。以後沒事少來,我們不歡迎你。」
她哭嚎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她對著電話添油加醋,哭訴我的「罪行」,把自己說成了一個受盡長嫂欺凌的小白菜。
不出五分鐘,婆婆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指責:「顧佳寧!你有沒有當嫂子的樣!薇薇帶孩子去你家是看得起你!你怎麼那麼不懂事!不就幾顆破水果嗎?你至於嗎?你不知道她小叔子家條件不好,要體諒他們嗎?」
我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腔調,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
我的心,在那一刻,已經冷成了一塊冰。
「媽,是你兒子家條件不好,不是我家有義務扶貧。」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然後,我當著還在地上撒潑的劉薇的面,把她的手機號、微信,連同我婆婆的聯繫方式,一起拉黑了。
這個家,我受夠了。
世界清凈了。
但這種清凈,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大約兩個月後,沉寂已久的家庭群里,突然被劉薇刷了屏。
她先是發了幾張她媽年輕時的黑白照片,配文:「媽媽辛苦了,一輩子不容易。」
接著,又發了一張金碧輝煌的酒店宴會廳照片,附言:「為了給我媽一個體面的七十大壽,花多少錢都值!」
最後,她發出了一個酒店定位和一張電子請柬,上面用燙金大字寫著:恭賀王秀蘭女士七十華誕。
她在群里@了所有人,熱情洋溢地說:「各位親戚朋友,下周六,我媽七十大壽,請大家務必賞光啊!」
這番操作,明眼人都看得懂,就是變著法兒地提醒大家:快來吧,記得帶上厚厚的紅包。
壽宴前一晚,沈博文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提醒我:「明天別忘了準備個厚點的紅包。上次我媽生日她沒給,這次我們不能失了禮數,丟了我們家的面子,免得她媽家那邊的親戚看笑話。」
我正坐在梳妝檯前敷面膜,聞言,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
鏡子裡的他。
好像我才是那個不懂事、需要被提醒的人。
我取下面膜,慢條斯理地把精華液拍在臉上,語氣平淡地回答:「知道了。」
他沒聽出我語氣里的異常,滿意地點點頭,上床睡覺去了。
我看著他安穩的睡顏,心裡冷笑一聲。
放心,沈博文。
我絕對會給你家掙足「面子」的。
壽宴當天,我特意花了一個多小時精心打扮。
我穿上了那件我最貴的香檳色真絲連衣裙,搭配了一套精緻的珍珠首飾,化了一個明艷又不失端莊的妝容。
然後,我牽著同樣被打扮得像個小紳士的兒子樂樂,兩手空空,姿態優雅地出現在了酒店門口。
劉薇今天顯然是主角,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旗袍,站在門口負責收禮金。
她身邊擺著一張鋪著紅絨布的長桌,上面放著一個紅色的簽到簿和一隻金色的筆。
每有賓客遞上紅包,她都笑得花枝招展,高聲唱喏:「哎呀,大姨,您太客氣了!」「謝謝舅舅!」
那聲音里的得意和虛榮,幾乎要溢出來。
當她看到我和樂樂,特別是看到我們空空如也的雙手時,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她快步走過來,把我拉到旁邊的角落裡,努力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憤怒根本藏不住:「嫂子,你什麼意思?你空手來給我媽祝壽?」
我看著她,露出了一個和她當初在我公婆壽宴上一模一樣的、無辜至極的笑容。
「弟妹,你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我眨了眨眼,語氣輕快,「最近給樂樂報了幾個興趣班,鋼琴、馬術、高爾夫,你知道的,這些都挺燒錢的,手頭一下就緊了。所以啊,人到,就是心意到嘛。」
我把我從她那裡學來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劉薇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轉紅,再從紅轉成了豬肝色。
她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那是我媽!不是你媽!」她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我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故意抬高了音量,確保周圍豎著耳朵聽八卦的親戚們都能聽見。
「跟你學的啊。」我慢悠悠地說,「當初你空手來給我公婆祝壽,不也說『人到就是心意到』?怎麼,這套理論到了你媽這兒,就自動失效了?你這雙重標準玩得也太溜了吧?真是馳名雙標,夠可以的啊!」
「轟」的一聲,我感覺周圍的空氣都炸開了。
那些原本在竊竊私語的親戚們,此刻都毫不掩飾地對著劉薇指指點點。
「哎喲,原來還有這麼一出啊?」
「去親家公婆的壽宴空手去,到自己媽這就要求別人隨重禮,這臉皮也太厚了吧?」
「就是,自己做得出,就別怕別人學啊。」
劉薇的父母,也就是今天的主壽星,站在不遠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能用腳趾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