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悅坐在我的另一邊,她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雨過天晴的放鬆。她悄悄握住我的手,對我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我回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很快,包廂門被推開,周凱的未婚妻李靜和她的父母走了進來。
李靜的父母看起來是老實巴交的工薪階層,臉上帶著拘謹和對未來女婿的滿意。
劉玉梅熱情地站起來迎接,拉著李靜媽媽的手,一口一個「親家母」。
「快坐快坐,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們家小凱啊,能娶到靜靜這麼好的姑娘,真是他的福氣!我們家阿哲也說了,這套婚房,就是送給兩個孩子的新婚禮物!」
她故意說得很大聲,生怕別人不知道我的「慷慨」。
李靜的父母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誇讚我這個姐夫當得好,周家家風好。
包廂里一片喜氣洋洋,觥籌交錯。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握手言和的慶功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劉玉梅清了清嗓子,終於進入了正題。
她看向我,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道:「阿哲,你看大家今天都在,親家也在這裡,是個好日子。你把房本拿出來,把事情辦了吧,也讓大家安個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周凱得意地挺直了腰板。
李靜一家則滿懷期待。
周悅緊張地看著我,手心都在冒汗。
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沒有從公文包里拿出他們期待的那個紅色房產證。
我拿出來的,是一沓列印好的文件。
正是那份《房產轉讓意向及債務確認協議》。
我站起身,將這份協議的複印件,一一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劉玉梅、周建國、周凱、李靜一家、還有那幾個親戚長輩。
人手一份。
「這是什麼?」劉玉梅不解地拿起那張紙。
周凱的臉色,在我拿出協議的那一刻。
我沒有回答他們,而是拿出手機,連接上包廂里的藍牙音響。
下一秒,一段清晰的錄音,通過音響,響徹整個包廂。
那是周凱和催債人的通話錄音。
「哥!大哥!再寬限我幾天!我姐夫那套房子馬上就到手了!兩百萬的房子!賣了別說一百萬,兩百萬都有!我馬上就能還你錢!」
周凱哭爹喊娘的哀求聲,和他現在這張囂張得意的臉,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
錄音播放的瞬間,周凱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失。
劉玉梅和周建國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李靜和她父母的表情,從最初的茫然,變成了震驚。
我關掉錄音,目光冷冷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李靜和她父母的身上。
「叔叔,阿姨,實在抱歉,今天請你們來,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揭穿一個騙局。」
我指著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的周凱,聲音冰冷刺骨。
「他,周凱,告訴你們,城南那套房子是他的,對嗎?」
「實際上,他是個在外面欠了百萬賭債,走投無路,想騙你們家二十萬彩禮去還高利貸的賭徒和騙子!」
「這套房子,從始至終都寫的是我陸哲的名字。他所謂的『婚房』,不過是他畫給你們的一個餅,一個想把你們全家都拖下水的陷阱!」
我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李靜父母的心上。
李靜的父親,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一杯茶水,狠狠地潑在了周凱的臉上!
「你個騙子!畜生!」
滾燙的茶水澆了周凱一臉,他狼狽地尖叫起來。
李靜的母親也反應了過來,指著劉玉梅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啊!你們一家子都是騙子!合起伙來騙我們女兒!我們家是刨了你家祖墳嗎?你們要這麼害我們!」
婚事,當場告吹。
李靜的父親拉著自己已經哭成淚人的女兒,摔門而去,臨走前撂下一句狠話:「這件事我們沒完!我們報警!」
包廂里,瞬間從喜宴變成了修羅場。
那幾個所謂的「長輩」,一個個面面相覷,尷尬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凱徹底癱軟在地,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劉玉梅瘋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張牙舞爪地就想上來撕我。
「陸哲!我殺了你!你毀了我兒子!」
我一把推開她,她踉蹌著撞在椅子上,摔倒在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一家,十年來的壓抑、屈辱和憤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我對著他們,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這!就是你們養出的好兒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一個無恥下流的騙子!」
「你們為了這麼一個東西,逼我,算計我,吸我的血,現在滿意了嗎?!」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周悅身上。
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荒誕、醜陋的一切。
看著她弟弟的醜態,她父母的崩潰,她所謂的親戚的冷漠。
鬧劇收場,一片狼藉。
我和周悅回到家,一路無言。
那套給岳父母住了十年的房子,如今空蕩蕩的,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氣息。
我以為,經歷了這樣一場公開處刑,岳父母一家至少會知曉羞恥,懂得悔改。
我再一次高估了他們。
周悅的手機,在第二天就又一次被她父母打爆。
我沒有干涉,我讓她自己去接。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她在那邊壓抑著聲音,與電話那頭的父母對話。
電話開了免提。
劉玉梅的聲音依舊尖銳刻薄,充滿了怨毒。
「周悅!你看看你找的好老公!他就是個魔鬼!他把你弟弟的前程全都毀了!」
「李家現在到處說我們家是騙子,你弟弟以後還怎麼做人?現在債主又要找上門了,你說怎麼辦!」
「都是你!都是你沒用!連自己男人都管不住!現在你弟弟要是出了事,你就是殺人兇手!」
他們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反思,沒有一句悔過。
他們只覺得,是我的反擊,毀了他們的一切。
他們甚至開始埋怨周悅。
最後,他們還是繞回了那個唯一的目標。
「你再去求求陸哲,讓他把房子給你弟弟!只要有了房子,賣了就能還債,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你快去啊!」
我聽到這裡,閉上了眼睛。
這個家庭,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我感覺到身邊的周悅,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以為她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再次陷入痛苦的糾結,然後來求我。
但這一次,我錯了。
電話那頭,岳父周建國也開口了,依舊是那副和稀泥的腔調:「悅悅啊,你媽也是急糊塗了。但小凱畢竟是你弟弟,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就在這時,周悅爆發了。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對著手機,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撕心裂肺的聲音嘶吼道:
「夠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他不是賭徒嗎?他不是騙子嗎?你們現在還只想著那套房子!」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陸哲?」
「他憑什麼要為一個賭徒、一個騙子,搭上自己的一切?!」
「這麼多年,你們吸他的血,吸我的血,還不夠嗎?!」
「我也是你們的女兒!不是給他擦屁股的工具人!」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聲嘶力竭地對著她父母怒吼。
這是她遲到了十年的反抗。
電話那頭的劉玉梅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女兒敢這麼跟她說話。
她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個不孝女!你是不是要看著你弟弟去死才甘心!我打死你!」
即使隔著電話,我也能想像出她那副要吃人的嘴臉。
周悅握著手機,眼淚決堤而下,但她的聲音,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從今天起,周凱的事情,我一分錢都不會管。」
「這個家,我也不想再管了。」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然後關機。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她站在客廳中央,肩膀微微聳動,像個迷路的孩子。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看著我。
她鄭重地、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陸哲,對不起。」
「我錯了,錯得離譜。」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後的鼻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終於褪去天真、寫滿決絕的表情。
我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知道,我的妻子,在經歷了最痛苦的掙扎和破碎之後,終於回來了。
從今以後,我們共同的敵人,只剩下了外面那些妄圖摧毀我們生活的人。
而我們,將並肩作戰。
給岳父母的一周搬離期限,很快就到了。
不出所料,他們選擇了賴著不走。
劉玉梅甚至在電話里對我叫囂:「這是我女兒女婿的房子,我住在這裡天經地義!有本事你就來趕我!」
好。
這可是你說的。
我沒有再跟他們廢話,直接拿著律師函和他們拒不搬離的證據,向法院申請了強制執行。
法律的流程比想像中要快。
執行當天,是一個晴朗的上午。
我帶著王律師,跟著法院的執行法官、幾名法警,以及一台搬家公司的卡車,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城南的小區。
這陣仗,立刻引來了左鄰右舍所有人的圍觀。
大家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對著我們這棟樓議論紛紛。
我們來到門口,法官敲響了房門。
門很快開了,是岳父周建國。
他看到門口的法警,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法官出示了證件和法院的執行令,嚴肅地說道:「我們是市人民法院執行局的,現在依法對這套房產進行清場,請你們立刻配合。」
話音剛落,劉玉梅就從屋裡沖了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我,立刻故技重施,「噗通」一聲就躺在了門口的地上,開始撒潑打滾。
「哎呀!沒天理了啊!女婿勾結外人,要逼死丈母娘了啊!」
「大家快來看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要把我們老兩口趕到大街上去了!」
她的哭嚎聲,悽厲無比,演技比之前在公司樓下更加精湛。
一些不明真相的鄰居,已經開始對我指指點點,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這年輕人怎麼回事?對長輩也太狠了。」
「是啊,再怎麼樣也不能把老人趕出去啊。」
我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然後,我從我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秘密武器——一個大功率的高音喇叭。
我打開開關,將音量調到最大。
下一秒,劉玉梅在我公司大堂撒潑打滾的錄音,以及她在家族群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罵截圖被我做成的幻燈片,開始通過喇叭循環播放。
「陸哲!你個白眼狼!毆打長輩!不忠不孝!」
「你不得好死!出門被車撞死!」
清晰、刺耳的錄音,配上我平靜的解說,瞬間蓋過了她的哭嚎。
「各位鄰居,大家好。地上這位女士,是我的前丈母娘。她口口聲聲說我逼死她,事實是,她為了讓她那個賭博欠債的兒子,逼我把這套婚前房產無償過戶,我不從,她就上門搶劫,去我公司鬧事,毀我名譽。」
「大家聽聽這錄音,看看這些截圖,這就是所謂被逼死的好岳母。她不是沒地方去,她只是想霸占不屬於她的東西。」
高音喇叭的效果,是毀滅性的。
所有鄰居的議論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原來是這樣啊!這老太太也太不講理了!」
「為了兒子搶女婿的房子?還是婚前財產?」
「天吶,這哪是親家,這是仇人吧!」
劉玉梅躺在地上,聽著周圍鄰居風向突變的議論,看著我手裡那個還在循環播放她「光輝事跡」的喇叭,整個人都懵了。
她的臉,從漲紅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在法律的威嚴和輿論的巨大壓力下,她的撒潑打滾,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法警上前,將還在地上發愣的她和周建國,「請」到了一邊。
搬家公司的工人,開始高效地將屋裡屬於他們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搬。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家具和物品被清空。
這套被他們占據了十年的房子,終於一點點恢復了它本來的面貌。
當最後一件行李被搬上卡車,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了新的鎖芯。
我親手,換掉了這扇門的老鎖。
「咔噠」一聲。
新鑰匙在我手中,沉甸甸的。
那不是鑰匙的重量。
那是被我親手奪回來的、屬於我自己的尊嚴的重量。
沒有了可以霸占的房子,小舅子周凱的末日很快就來臨了。
我後來聽周悅說,那些催債的找上了岳父母租住的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他們沒找到錢,就把周凱拖了出去,據說,打斷了他一條腿。
從此,這個曾經囂張跋扈的青年,成了一個瘸子。
岳父母的生活,也陷入了絕境。
沒了我的供養,僅靠他們那點微薄的退休金,連在城市裡租個好點的房子都做不到。
生活悽慘,眾叛親離。
他們終於走投無路,又一次把電話打給了周悅。
這一次,是岳父周建國打來的。
他在電話里老淚縱橫,哭著求周悅,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收留他們老兩口。
周悅拿著電話,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我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她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心軟。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爸,我沒辦法收留你們。」
「但是,法律規定我應盡的贍養義務,我不會逃避。每個月,我會按時把贍養費打到你們的卡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劉玉梅搶過電話後的尖銳咒罵。
「周悅你個沒人性的東西!你就要看著我們老死在外面嗎!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周悅沒有再跟她爭辯。
她只是平靜地,掛斷了電話。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眶泛紅,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陸哲,我做到了。」
我看著她眼裡的那份釋然和堅定,知道她終於徹底擺脫了那個原生家庭的枷鎖,真正地獨立、成熟了起來。
我將那套徹底清空的房子,以市場價190萬,順利地賣了出去。
買家是一對和我當年一樣,從外地來這個城市打拚的年輕夫妻。
他們來看房的時候,看著屋子的眼神,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
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簽完合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家典當行。
我把那張泛黃的當票,贖了回來。
但我沒有再花錢去買回那隻據說已經被人買走的手鐲。
我只是把那張蓋著「贖回」印章的當票,和我父母那張黑白照片一起,重新放回了那個木盒子裡,然後,將它鎖進了書房的保險柜。
過去,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犧牲 和愛,我已經永遠記在心裡。
我們沒有用賣房得到的全部款項去換一個更大的房子。
周悅說,她不想再被房子束縛。
我們在這個城市一個新的開發區,選了一個環境優美、綠化很好的小區。
用一部分錢付了首付,買了一套面積不大,但足夠我們兩個人住的三居室。
房本上,端端正正地寫著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這是第一套,真正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
裝修風格,完全按照周悅的喜好來。
她一掃之前的陰霾,每天都興致勃勃地在網上挑選著家具和軟裝。
看著她討論著窗簾的顏色、沙發的款式,臉上洋溢著我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我知道,我們正在一點點地,重建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了那個所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然後,拉黑了所有無關緊要的、只會道德綁架的親戚。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凈。
一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我從身後拿出了兩張機票,遞到正在研究牆紙樣本的周悅面前。
「老婆,我們去度蜜月吧。」
機票的目的地,是馬爾地夫。
周悅愣住了。
她拿起機票,看著上面的日期和目的地,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們結婚十年了。
因為要供養她的一家人,因為要償還那套「養老房」的貸款,我們省吃儉用,從未有過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行。
「蜜月」這兩個字,對我們來說,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沒有說話,只是笑中帶淚,扔掉手裡的牆紙,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
陽光透過新家沒有窗簾的窗戶,大片大片地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我抱著懷裡失而復得的愛人,看著窗外嶄新的世界,心中一片寧靜。
那張早已到期的「孝心體驗卡」,換來的,是我們後半生真正的、無可替代的幸福入場券。
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當初幫我賣房的那個中介發來的消息。
「陸先生,恭喜您和太太開啟新生活!」
我看著身邊笑容燦爛的妻子,笑著打下一行字,回了過去。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