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涼城,徐家。
徐老太正虛弱地躺在床上,額上搭著一塊溫熱的金子。聽到孫女茵陳的腳步聲,她掙扎著要起來。
茵陳幾步跨上前扶住她,劉老太看著才十幾歲的孫女,眼淚又忍不住滾了下來。
徐老太剛才收到來信,遠在錦州行商的孫子徐安呂的住宅走水,孫子不幸葬身火海。
十年前兒子和兒媳因為意外去世,徐老太悲痛欲絕,把家族希望都放在孫子身上。
如今孫子又死於非命,讓她再一次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她怎能不崩潰?
好在孫媳拚命從火海中搶出曾孫子寶兒,好歹給徐家留了個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徐老太握著茵陳的手老淚縱橫:「茵陳,你哥去了,祖母老了,如今徐家能掌家的就只有你了。」
茵陳也忍不住落淚。
徐老太抖抖索索從箱籠里翻出一大串黃銅鑰匙、印鑑和一疊田契地契,說徐家信物和財物都在這裡了,希望她能代為保管,將來交到寶兒的手裡。
祖孫倆又哭過一遭,茵陳提出要親自跑一趟錦州接嫂嫂和寶兒回來。
徐老太立即搖頭:「那怎麼行?錦州山高水遠,途中還不知道有多少兇險,你一個姑娘家如何得應付得了?」
在茵陳的堅持下,徐老太還是妥協了。
茵陳選了一群心腹家丁,又花錢請了鏢局幾個高手混在家丁隊伍里,她自己女扮男裝,領著一群人朝錦州出發。
到達錦州的第一天,茵陳就覺察到不對勁。
大哥的家宅被燒成白地,附近的房屋卻只有不同程度的燻黑。
針對性這麼強,十有八九是人為縱火,絕不可能是走水!
02
茵陳在客棧里尋到嫂嫂馮蜀桑和寶兒,兩人相對無語凝噎。
馮蜀桑憔悴不堪,她也在大火中受傷,臉上留下一塊燒傷的疤痕,眉毛幾乎被燎禿了。
剛一歲的寶兒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驚嚇,在奶娘的懷裡啼哭不止。
馮蜀桑說寶兒的奶娘也在大火里喪生,她典當了玉鐲才有銀兩住客棧和重新請奶娘。
寶兒認生,還不習慣這個奶娘的氣味。
茵陳想到大哥和嫂嫂鶼鰈情深,當初大哥成親半個月便要遠赴錦州行商,小兩口依依不捨,最終大哥帶嫂嫂一同出行。
在家書里得知他們有了孩子寶兒時,茵陳和徐老太喜極而泣,盼著他們早日回來團聚,沒想到盼來的卻是天人永隔。
馮蜀桑說,這場慘劇確實是人為的,有家丁偷了財物被徐安呂發現,杖責二十攆走。
那人懷恨在心,竟在半夜往徐家潑灑桐油,想一把火燒光徐家。
幸得忠心的丫鬟捨命救她,她才能護著寶兒逃出生天。
事後兇徒吞金自殺。
茵陳疑惑道:「一個家丁的月錢頂多一兩銀,他哪來的金子?」
茵陳苦笑道:「你大哥向來仁厚,何曾有防人之心?那賊人也不知道先前偷拿了多少財物,眼見要被繩之以法,就畏罪自盡了。」
茵陳去了官府請求查看案件文書,果然如馮蜀桑所言。
她只能裝殮入棺,讓部分家丁護送大哥的屍骨先行一步回老家祖宅,她陪著嫂嫂和侄兒回涼城。
一行人餐風宿露,回到徐家見到徐老太,又是一陣抱頭痛哭。
茵陳本想將大哥風光大葬,馮蜀桑擔憂道:「如今徐家一門老弱孤寡,若是大肆宣揚你哥的死訊,只怕有人會趁亂動搖徐家的根本。」
徐老太覺得她言之有理,幾個人悄悄回老家厚葬了徐安呂,卻秘不發喪,只說徐安呂在別院養傷,徐家所有事務由孫女徐茵陳代理。
03
馮蜀桑聽了徐老太的安排,有些遲疑地說:「茵陳妹妹尚未婚配,掌管家業要拋頭露面,這是不是不太妥當?」
徐老太垂淚道:「若是沒有這攤禍事,我本打算入秋就託人給她議親。如今徐家凋零,茵陳跟安呂自幼隨父親學習算帳經商,熟悉商業事務,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馮蜀桑長嘆一氣:「就怕妹妹常往外跑會招人非議,影響以後說親。」
茵陳哼笑一聲:「我是商家女,又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千金,拋頭露面算不得什麼。若是那等不懂變通的迂腐之人因此嫌棄我,我也斷斷瞧不上他。」
一時三人都沉默。
過了半個月,馮蜀桑終於緩過勁兒來。雖然徐老太讓她多照顧寶兒,但她就閒不下來,寶兒又有奶娘照顧,她便去藥房給茵陳幫忙。
這天藥房來了一個黃癆病人求醫,這人身如金色,四肢無力,口吐黏液。
老郎中看診後開了一張藥方子,讓藥童照著方子揀藥。
因著人手緊張,藥童忙不過來,馮蜀桑便順手接過藥方子去分揀藥材。
下午茵陳來藥房巡視時,老郎中將她拉到一旁,說馮蜀桑今日差點誤事兒。
他給病人開的藥方子上寫著一味藥材茵陳,馮蜀桑直接給抓了茵陳蒿。要不是他盯得緊,只怕就抓錯藥了。
老郎中不滿地絮絮叨叨,說馮蜀桑有好幾次抓錯了藥,凈添亂!若是抓錯藥,輕則無效,重則出人命,怎能兒戲?
茵陳心下一凜。
她安撫道:「嫂嫂先前養於深閨,又剛來藥房幫忙,偶有遺漏、記岔很正常,還望老先生海涵。」
老郎中只得忿忿走開,茵陳臉上的笑也漸漸消失。
04
盛夏時,有一夜寶兒不知道為何哭鬧不休,臉上和身上還起了紅疹子。
徐老太急壞了,抱著寶兒連聲哄著。
茵陳急召自家老郎中來給寶兒看診,老郎中仔細診斷後,說寶兒這是濕溫發熱引起的濕瘡,應是吃食里摻了燥熱的食物,並無大礙,只需開點清熱解毒的湯藥給他服下便可。
茵陳聽了這話大怒,她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臉上含霜帶雪,震得所有人都顫了顫。
茵陳朝著寶兒的奶娘發難道:「寶兒每日吃的米粥都有專人負責,唯一可能吃了燥熱食物的途徑就是喝了你的奶水。
你明知道寶兒還小,容不得半點紕漏,你竟還如此不謹慎,莫不是故意想害寶兒?」
奶娘嚇得噗通一聲跪地求饒,連連磕頭說冤枉。
馮蜀桑又驚又疑地看著奶娘。
不一會兒,茵陳的丫鬟就從奶娘房中搜出她偷藏的滷牛肉。
竟是她貪嘴,悄悄從集市買了牛肉藏於房中偷吃,才引起寶兒不適。
茵陳命人將奶娘亂棍打得頭破血流才攆出去,又將不報備就讓奶娘出去閒逛的失職門房懲罰一番,此外還交代身邊丫鬟儘快尋找可靠的奶娘。
一番雷霆手段施行下來,眾多僕人皆噤若寒蟬。
若說之前還有人對大姑娘掌家不服氣,這會兒全都被嚇老實了。
馮蜀桑看呆了眼,不忍道:「茵陳,把人攆走便是,何必下狠手惹人非議?」
茵陳安撫道:「嫂嫂別怕,如今我暫代家主,若是心軟任由刁奴欺主,往後還如何服眾?」
馮蜀桑憂心嘆息:「先前我在錦州時也常去藥房幫忙,幫著你哥管帳。若是你信得過,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擔商行事務。」
茵陳笑道:「祖母年事已高,後宅一攤子事還得指望嫂嫂多費心,商行的事就交給我吧。」
05
夏末時,馮蜀桑不慎感染風寒,引起寒咳。

茵陳攜徐老太來看馮蜀桑,兩人進門看到馮蜀桑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時不時咳喘一聲。
剛好丫鬟煎好藥端過來,茵陳便順手接過藥碗,她邊給馮蜀桑喂藥邊說:「老郎中說你是受寒引起的咳嗽,我特意讓藥童在藥里添了一味甘草,可以補脾益氣、祛痰止咳。」
馮蜀桑頷首道謝:「妹妹有心了。」
茵陳跟徐老太對視一眼,笑道:「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