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夏,1991年出生,山西晉城人。
01
2016年,我25歲,嫁到河南駐馬店。
婚後不久,先生陪我回娘家山西晉城省親。
父母知道我們要回來,早早就在村口等候。
晉城的夏天,烈日炎炎,照得人睜不開眼。但屋內卻極其涼快,村裡沒有一戶裝空調,午睡都要蓋著薄被子。

晉城老家
吃完午飯,一家人坐在客廳里聊家常。父親突然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條,遞給我。
父親說:「你長大了,也成家了,有些事應該告訴你了。其實啊,你是我們抱養的,這張紙條就是他們(生父母)留下的。」
這個話題有點突然。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從父親手裡接過紙條。
紙條已經泛黃了,摺痕處有些破損,一邊還有不規則的撕痕,明顯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某一頁。

紙上用紅色原子筆,寫著兩個地址:
第一個地址:陽城縣演禮鄉獻義村。
演禮鄉我當然知道,就在晉城陽城縣,我家在澤州縣川底鄉,開車過去大概四五十分鐘的路程。
第二個地址:浙江省蒼南縣五鳳鄉利陽村。
這個我就比較陌生了。從小到大,我從來沒去過浙江,更不知道蒼南縣在哪裡。
父親說:「蒼南縣的地址,就是他們(生父母)的。當年他們在山西晉城打工,住在我們村裡。
「你是在奶奶家隔壁的房子裡出生的。因為他們想要個兒子,在你40天大的時候,就把你抱到了我們家。」
父親繼續說:「後來啊,他們又生了個女兒,就是你親妹妹,也被抱養了。紙條上這個陽城縣的地址,就是抱養你妹妹的家庭。」
我不知該說什麼,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口袋。
02
我不是父母親生的這件事,我其實很早就知道了。
小時候,我和其他孩子鬧矛盾了,他們都罵我「草灰」。「草灰」在晉城方言里,是專門用來罵外地人的。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外來的。
記憶里,我還見過生父母兩次。
第一次,是我很小的時候,父親開著一輛拉煤炭的卡車,帶我和母親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周圍都是田地,只有零星的幾座房子。
我們進了其中一間,我見到了他們(生父母),但長什麼樣我已經記不清了。
屋子裡,還有一個比我大一點的女孩,名字叫「英書」,是我姐姐。我和她打招呼,想和她說話,但她怎麼都不搭理我。

這件玫紅色的毛線背心,是生母給我織的
第二次見生父,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在我家。生父一個人來的,他個子很高,拎著一袋子罐頭進來,和我父母聊天,還和我說話。
我態度很不好,罵他:「草灰!」
我從小被人叫「草灰」,我覺得這都是因為他,所以我把這句話送給他。
父親還批評我了,說我不能這樣和他(生父)說話。
沒過多久,生父就回去了。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生母也沒再出現過。父母覺得,也許是那一次,我把話說的太重了。
03
我們村有好多抱養的孩子,光家門口這條街上就有十幾個,都是女孩。
我有個小學同學,是我們村的。她一直知道自己是抱養的。
小學一年級,她趁養父母不注意,一個人跑了出去,去找她的生父母。
她沿著公路一直走,一直走,從天亮走到天黑,都快走到鄉里了。巡邏的警察看到大半夜一個孩子在路上走,就把她攔下,又送了回來。
後來,她的養父母找來生父母商量,還是讓生父母把她接走了。

一個院裡的女孩們,我在前排左一
我從沒想過離家出走,去找我的親生父母。因為在我心目中,他們(養父母)就是我唯一的父母,他們給了我家的溫暖。
我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他們是父母親生的。
妹妹是1993年出生的,小我2歲。我們個頭差不多,從小到大,母親都給我買新衣服,讓妹妹撿我剩下的穿。
2010年,我19歲,中專畢業。父親拿出10萬塊錢,說他已經託了關係,安排我進當地最好的單位去工作。
10萬塊錢,對我們家不是個小數目。我很感謝父親,但我還是想給家裡留點錢。我和父親說,現在找工作機會很多,肯定能找到工作的。
2016年,我和先生結婚,先生是河南駐馬店的。結婚那天我哭了,我覺得對不起父母,遠嫁他鄉,不能在身邊照顧他們。
04
婚後回到娘家,父親把紙條交給我,我才知道自己還個妹妹。
小時候,我姨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臉盤子和你差不多圓的,就知道她是你妹妹了。
我當時不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
我決定先去找妹妹。
紙條上的信息顯示,抱養妹妹的是陽城縣演禮鄉獻義村,姓王的家庭。
剛好,我有同學是陽城縣的,我在QQ上把地址發給他們,請他們幫忙打聽。
只隔了一天,就有個男同學給我回消息了。
他說,已經打聽到了,地址和姓名都對上了。而且連我妹的聯繫方式都要來了,他發過來一個電話號碼,讓我自己聯繫。
我沒有直接打電話給妹妹。通過手機號碼,我加了她的微信,第一次還沒加上,她問我是不是推銷產品的?我說我是你姐。
加上好友後,我開門見山和她說了紙條上的事情。
妹妹說,她一直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她和其他兄弟姐妹的血型都不一樣。當我同學給她打電話時,她當場就哭了。
我們約好在陽城縣見一面。
那是夏天,幫我找到妹妹的男同學陪我一起,去了妹妹住的地方。妹妹在陽城縣租了房子,在陽城縣工作。
在小區門口,我第一次見到妹妹。她穿一件白色碎花的短袖,短髮,個子和我差不多高,眼睛比我要大一點。
我們在附近找了個餐廳,一起吃了飯,聊了會天。
妹妹眼睛也近視,戴著隱形眼鏡。和我一樣,我也是戴隱形眼鏡。母親曾和我說過,生父的眼睛不好,看東西經常眯著眼睛。
妹妹說:「從小到大,我一直幻想自己有個姐姐,現在夢想成真了。」
我也很激動。我們兩個相同血緣的姐妹,分開了二十多年,終於團聚了。
和妹妹相認以後,每次回老家,我就多了一件事,去看看妹妹。有時候,妹妹知道我回晉城了,也會來我家找我玩。
我和妹妹相認,還帶來一段奇妙的緣分:幫我找妹妹的那位男同學,後來和我妹妹談戀愛了,成了我妹夫。
05
妹妹找到了,紙條上還剩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地址——浙江省蒼南縣五鳳鄉利陽村。
這是生父母的老家,如果我和妹妹沒有被送人,我們也會在那裡長大。
我問過妹妹說,生父母在浙江,要不要去找找看?
妹妹說,她有我就夠了,不想去找他們。
我曾經挺恨他們的,也沒想過去找。
後來,我做了母親,有了兩個孩子。長大了,很多事情也慢慢釋懷了。如果他們沒有生下我,把我送給現在的父母,我也不會遇到這麼愛我的父母,不會有現在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