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說:我要先走了,你這個老婆子,真讓我放心不下啊
老頭感覺這兩天,肺里灼燒得更厲害了,頭也時常昏昏沉沉地,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最多,也就這三兩天的事吧。
老頭抬起眼,看看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天來了。
側身看看身邊睡著的老婆子,臉上疲憊不堪,連睡著了,眉頭都是緊皺著。
躺了快一年了,也是把她累壞了。
老頭心疼地想。
老頭想著自己這一輩子,其實是愧對這個老妻的。
老頭,其實心中一直是有一個女人的。
那時,老頭二十來歲,一表人才,滿身才華,引來很多姑娘的青睞。
可是,老頭卻唯獨喜歡上了一個不太漂亮的姑娘。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這喜歡,一直在心裡住了十幾年。
老頭喜歡的這個姑娘,兩人在一個中專學校。
這個姑娘,中等個,微黑的臉上有些許的雀斑,眼晴不大,彎彎的,一看就讓人覺得喜氣。
姑娘總愛穿著一件毛毛領的大衣,白色的絨毛外翻,顯得人更加的純真淑美。
姑娘的笑聲似銀鈴般,聽了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老頭在姑娘面前,總有些自慚形穢,感覺自己有些配不上人家。
可是,卻每天都要去人姑娘面前晃一晃,看兩眼。
這種暗戀的滋味,總是讓人心痒痒的。
終於,有一天,老頭下定決心,放學後,在學校門囗等著姑娘,向她表白。
可是,放學了,老頭在校門囗等了許久,直到天黑了,也沒等到姑娘。
笫二天,老頭到了學校,聽到同學的竊竊議論,才知道,姑娘一家搬走了。
姑娘家因為家庭原因,一家全都搬去了大西北,走得很是匆忙,連轉學手續都沒辦。
老頭知道,姑娘家應該是出事了。
幾年後,老頭在外地工作時不慎染病,治療後,回到了老家。
這時的老頭,已經成了一條腿稍稍有點跛的年輕人。
老頭因為文化水平高,在公社裡做了辦事員。
在家中父母的按排下,相親認識了老婆子。
那時候,老婆子比老頭大兩歲,算是個老姑娘了。
老婆子的娘家很窮,父親早逝,大哥去了東北,大姐早早出嫁,排行老二的她,卻成了家中的頂樑柱。
老婆子很能幹,帶著寡母弟妹,在村裡蓋了房子,田地也料理得井井有條。
而老婆子為了弟妹拖到現在,成了老姑娘。
老婆子跟老頭相親時,看上了老頭文化高。
老頭雖然覺得老婆子粗魯潑辣沒文化,但自己身體不好,也需要找個能幹的媳婦。
於是,這樁婚事便成了。
婚後的生活平淡如水。
像大多數普通夫妻一樣,老頭夫妻倆努力幹活掙公分,養家養孩子,還要養父母。
老頭的父母雖然才四十多歲,也能幹活養活自己,但是從小就對老頭不太好,比較偏心下面倆兒子。
老頭夫妻倆也很無奈,在那個艱苦的年代,吃飽穿暖是奢望,日子已經很苦了,再苦一點也沒啥。
只是苦了這個女人啊。
老頭心中愧疚地想。
老婆子很能幹,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牛,日日夜夜,連續上工兩天三夜,也從不喊苦叫累。
老頭的工作,因為膽小害怕運動,已經從公社調到了中學做老師。
老師是掙固定工分的,每年,老頭掙的工分,撥給父母養老後,剩餘連自己都養不活。
多虧有幹活拚命的老婆子,一家人才不至於餓壞。
夫妻倆雖然沒有心靈相通,沒有風花雪月,但這個家能夠完完整整,這都是老婆子的功勞,老頭也很知足了。
在三兒兩歲的時候,突然腹瀉不止,在鎮上醫院,治療十多天後,醫生宣布沒辦法了。
於是,著急忙慌地轉到了區兒童醫院。
在那裡,老婆子為三兒輸了600cc的血。
因為老頭身體不好,只能抽老婆子的。
三兒轉危為安,老婆子卻因為抽血過多,又不捨得花錢補充營養,臉色一直白蒼蒼的。
終於,三兒出院了。
然而,在回家的火車上,發生的始料不及的匇匆邂逅,卻讓本已相濡以沫的兩夫妻,一時間關係降到了冰點。
在火車行進一個多小時後,一位穿著白色毛毛翻領大衣的姑娘,很驚喜地喊著老頭的名字,雙手緊緊握住了老頭的手。
老頭當時驚呆了!
他懷疑是在做夢,可是身邊妻子的黑臉和三兒驚奇的眼光,告訴他,這是真的。
在他歷經苦難結婚生子後的八年後,又見到了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姑娘。
這太讓人驚喜,也太讓人沮喪。
老頭沒理會老婆子的黑臉。
老頭跟姑娘歡喜交談,詢問著姑娘家的狀況。
得知姑娘家已經調回到本市,姑娘也有了一份郵電局的體面工作後,老頭竟覺得比自己掙了座金山還高興。
自己喜歡的嬌嬌小姑娘,終於不再受罪了!
得知姑娘尚未結婚,看到姑娘看自己的嬌羞目光,老頭不禁心生漣漪。
而後,側身看到黑臉的老婆子,單純的三兒,老頭心中苦澀。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姑娘傷心離去,老頭夫妻的冷戰就此開始。
老婆子更加拚命地搶著幹活掙工分,比隊上的男勞力還要拚命。
因為三兒生病時借了很多錢,這就需要更多的工分。
老頭看著老婆子的拚命架勢,心中也有一絲心疼。
但是,還隱隱地有些委屈。
老頭感覺自己也沒幹什麼對不起老婆子的事,覺得她這樣冷待自己,有些對自己不公。
老頭晚上歇息時,就跟老婆子講理。
老婆子卻冷嘲熱諷,找你的毛朝外姑娘說去吧,我沒文化,不懂。
還說,這念書多的人,心眼真像篩子似的,忒多!
老頭有些好笑,也有些無奈。
直到後來發生了那件事,老頭跟老婆子才除去了心結。
那是一次批鬥會上,老頭髮現其中一位竟是自己中專時的恩師。
老頭看到跪在台上被人抽打的恩師,心中著實不忍。
於是,老頭找了革委會的主任,向他建議說,上級領導教育我們說,要文斗不要武鬥,你看咱們是不是口頭教育就行?
主任駁斥了老頭,並警告他別多管閒事,惹禍上身。
誰知,還真惹上事了。
夜裡一點多,老頭要好的朋友悄悄來報信,讓老頭趕緊去縣城另一朋友家躲躲。
因為,早上就會有人來抓老頭去批鬥,罪名是同情壞分子。
老頭謝過朋友,連夜逃去了縣城。
而家裡,早上去抓人的沒抓到,自然是逼問老婆子。
老婆子亳不怯懦,大聲回斥那些人。
還說,我男人根紅苗壯,我也是幾輩貧農,你們有啥資格抓他?
你們說他同情了就是真的,我看你們是給我男人潑髒水,我還說是你跟壞分子同流合污呢。
對方不甘,一直圍在家中逼問老頭去向。
老婆子咬緊牙關,滴水不漏。
最終,在圍了半天后,由於縣城有領導打來了電話過問,才不甘地撤走了。
老婆子也受了很大的驚嚇,生病了。
老頭次日返回到家中,看到老婆子病懨懨的樣子,卻連藥都不捨得去買。
老頭心中很感動。
在那時侯,有多少人因為這種事夫妻反目的,可老婆子卻如此維護她,這就是真正的愛了吧。
其實,如果這事換成心中的姑娘,能不能做到這樣還真得兩說。
以後,忘了吧,老婆子的心意,他得珍惜。
春去冬來。
一晃十年過去,老頭終於等到了轉正。
從此,一家人再也不用辛苦種地,孩子們也都由國家給按排了工作。
可老婆子還是依舊那樣勤快,收拾好家務,照顧好老頭和孩子們,又開荒了幾塊坡地。
老頭和孩子們勸她,她卻說,多掙一點,家裡就寬鬆點,種了這麼多年地,累慣了,這點累不算什麼。
老頭跟孩子們勸不了,只能儘量抽時間幫她。
其實,那時的老婆子,是看到老頭每月有工資,不甘心自己吃閒飯吧。
真是個固執要強的老婆子!
老頭嘴角露出懷念的微笑。
這次老頭摔倒,不幸感染了肺部,每天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是老婆子一手操辦。
孩子們每天都過來看,老婆子卻說孩子們有自己的家了,都忙,她自己就能照顧了老頭,堅決不讓孩子們伸手。
老頭拉不下大便,老婆子戴上手套一點點往外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