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了,我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裡的話。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覺得痛快,反而更加難過?
手機響了,是閨蜜蘇晴打來的。
「喂,在哪兒呢?不是說今天要回老家嗎?」
我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嗯,剛從酒店出來。」
蘇晴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情緒不對。
「怎麼了?又被你媽為難了?」
我苦笑。
「何止為難,簡直是公開處刑。」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蘇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陳悅,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對那個家太心軟了。他們永遠都不會理解你的付出,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我就是做不到真的狠下心來。
「晴晴,你說我今天做得對嗎?」
蘇晴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一百個對!你要是今天答應了,以後就永遠別想擺脫他們的吸血。相信我,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我靠在牆上,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可是...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
蘇晴嘆了口氣。
「陳悅,家人不是用來壓榨的。真正的家人,會心疼你的付出,會考慮你的感受,而不是把你當成取款機。」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掛了電話,我打車回到租住的公寓。
一進門,就看到桌上放著的那份購房合同。
那是我看中的一套小兩居,首付差十萬。上個月我向姐姐借錢,她說家裡要裝修,沒錢。可今天在酒店,我看到姐夫手腕上戴的那塊勞力士,少說也要五萬塊。
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
這個城市,我奮鬥了五年,終於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可是原生家庭的枷鎖,卻依然死死地鎖著我。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
「是陳悅嗎?我是張宇。」
我愣了一下,侄子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有事嗎?」
張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姑姑,對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爸媽不對。我...我不知道他們一直在跟你要錢,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面說你的壞話。」
我心裡一軟,但還是保持著冷靜。
「所以呢?」
張宇的聲音有些哽咽。
「所以我想說,大學的費用,我自己想辦法。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可以做兼職。姑姑,你不用管我,真的。」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張宇,你是個好孩子。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
張宇哭了起來。
「可是姑姑,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不會讓他們這樣對你。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我爸跟我說過,你上大學的時候,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飯...」
我打斷他。
「張宇,別哭。這些都過去了。你好好上學,以後做個有出息的人,不要像你爸媽那樣,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張宇抽泣著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知道,今天的事情鬧成這樣,肯定傳遍了整個家族。明天,後天,甚至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有人指指點點,說我不孝,說我自私,說我忘恩負義。
可是,我做錯了嗎?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有的勸我大度一點,有的罵我白眼狼,還有的乾脆來威脅,說要斷絕關係。
我一個都沒接。
工作日的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剛坐下,部門裡的同事們就圍了過來。
「陳姐,聽說你上熱搜了?」
我一愣,拿起手機一看,心裡一沉。
不知道誰把今天酒店的事情發到了網上,標題赫然寫著:「啃老還是孝順?女子拒絕承擔侄子大學費用引發家庭矛盾」。
帖子下面,評論已經過萬了。
有的人支持我,說家人不應該道德綁架;有的人罵我,說家人有難就該幫;還有的人在那兒陰陽怪氣,說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自私了。
我看著那些評論,突然覺得很累。
為什麼,我拒絕被道德綁架,反而成了錯的那個?
下午,人事部的王經理找我談話。
「陳悅,最近網上關於你的事情鬧得挺大的。公司那邊有點擔心,會不會影響到公司形象。」
我心裡一緊。
「王經理,這是我的私事,不會影響工作的。」
王經理嘆了口氣。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咱們公司很注重員工的形象。上面的意思是,讓你暫時休假幾天,等風頭過去再說。」
我握緊了拳頭。
「王經理,這不公平。」
王經理無奈地搖搖頭。
「陳悅,我理解你的處境,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考慮。你先回去休息幾天吧,工資照發,就當帶薪休假了。」
我知道,再爭辯也沒用,只能收拾東西回家。
走出公司大樓,我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針對我。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父親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爸。」
父親的聲音很疲憊。
「悅悅,爸想跟你聊聊。」
我沉默著,等他繼續說。
「這幾天,你媽一直在哭,說你不要這個家了。」
我冷笑。
「爸,是我不要這個家,還是這個家從來就沒要過我?」
父親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
「悅悅,爸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姐姐家確實困難,小宇上大學...」
我打斷他。
「爸,您別說了。我不會出這個錢的。」
父親嘆了口氣。
「悅悅,你就不能體諒一下你姐姐?她這些年也不容易...」
我突然爆發了。
「不容易?陳亮結婚的時候,姐姐出了多少錢?媽生病的時候,姐姐照顧了幾天?這個家裡,只有我在出錢出力,憑什麼還要我體諒別人?誰來體諒我?」
父親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爸,您要是真心疼我,就別再提這件事了。我累了,想休息。」
說完,我掛了電話。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這些年的畫面。
小時候,我生病發燒,母親說沒錢去醫院,讓我硬扛著。第二天,姐姐感冒了,母親立刻帶她去看醫生。
上學時,我的校服破了,母親說湊合著穿。轉頭給弟弟買了新衣服。
工作後,我第一次拿工資回家,母親高興得不得了,說我終於能幫襯家裡了。可當我說想給自己買件新衣服時,母親說我浪費錢。
這些年,我就像個工具人,只有付出的義務,沒有被愛的權利。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開始寫一封長信。
信是寫給母親的。
我寫了整整一夜,寫了幾千字。
寫我小時候受的委屈,寫我長大後的心酸,寫我對這個家的失望,也寫我對她的期待。
寫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看著那封信,卻遲遲沒有發出去。
因為我知道,即使發了,她也不會理解。
第二天,我去了蘇晴家。
蘇晴開門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天哪,你這幾天沒睡覺嗎?」
我苦笑著走進去,倒在沙發上。
「晴晴,我快撐不住了。」
蘇晴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邊。
「陳悅,你聽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理解所有的痛苦。但你要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拒絕被壓榨,是一種勇氣,不是自私。」
我看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難受?」
蘇晴抱住我。
「因為你善良,因為你在乎。但陳悅,有些人,不值得你在乎。」
我在蘇晴家住了兩天,慢慢冷靜下來。
第三天,我接到了弟弟陳亮的電話。
「姐,你在哪兒?我能見你一面嗎?」
我愣了一下。
弟弟從小就是家裡的寶貝,父母把所有好的都給了他。我以為他會站在父母那邊,沒想到他會主動聯繫我。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陳亮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姐,這是我媳婦兒給你買的燕窩,說讓你補補身體。」
我接過袋子,心裡有些觸動。
「謝謝。」
陳亮坐下來,表情有些猶豫。
「姐,關於小宇上學的事...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