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三下午2:13,我家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我剛哄睡了孩子,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屋外,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剛停,天色陰沉,樓道里濕冷,透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我疲憊地陷在客廳沙發靠窗那一側,手腕的腱鞘炎隱隱作痛。
突然,防盜門被粗暴地拍響,接著便是對門李大媽洪亮刺耳的質問,聲音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林晚!你開門!把張姨開除了,我孫子的免費牛奶和尿布誰來給?你這人怎麼這樣沒心肝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怒火瞬間衝上腦門,握住門把手的手指節泛白。這大媽,怎麼敢這樣理直氣壯地來索取?這月嫂背後到底有什麼古怪?
2.
我猛地拉開門,憤怒地看著李大媽,她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花棉襖破舊得像是從幾十年前穿越而來。她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孩子蒼白的小臉緊緊貼著她的肩膀,眼神空洞。我扶著額頭,手腕的腱鞘炎隱隱作痛,樓道里濕冷,大媽那股刺鼻的舊花棉襖味似乎也穿透了門縫,熏得我頭疼。

「李大媽,你搞錯了吧?」我竭力控制著聲音,不讓它顫抖,「張姨是我請的月嫂,我開除她是我的權利,她給你們家什麼免費牛奶尿布,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與你無關?!」李大媽聲音猛地拔高,在樓道里迴蕩,「張姨說是她朋友給的,讓我放心拿,都是為了小天這可憐的孩子!你把她開除了,小天的口糧沒了,你良心過得去嗎?你這不是害人嗎?」
我愣住了。張姨給的?她一個農村月嫂,哪來的特殊渠道和經濟能力搞到免費牛奶尿布?而且,李大媽竟然說是「朋友給的」,這其中必有蹊蹺。我回想起張姨在我家照顧孩子時,有時會心不在焉地望向對門,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我當時只覺得她不夠專業,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牽掛的信號。
3.
李大媽的哭鬧引來了其他鄰居,他們竊竊私語,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指責。我感到巨大的道德壓力,仿佛我真的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惡人。我試圖向李大媽解釋,月嫂是我的雇員,沒有義務向鄰居提供免費物品,但她完全聽不進去,只顧著哭訴小天的病情,聲稱「小天不能斷糧」。她甚至當著眾人的面,指責我「一個有錢有文化的,卻見不得窮人過好日子」。
「林晚,你一個高學歷的城裡人,連個可憐大媽的月嫂都容不下,你良心被狗吃了!」一個鄰居小聲嘀咕,雖然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心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事業和家庭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現在還要面對這種無理取鬧的道德審判。
我透過貓眼,再次仔細觀察李大媽懷裡的小天。他臉色異常蒼白,偶爾發出微弱的呻吟,我隱約看到孩子床頭貼著幾張皺巴巴的藥費單據。這讓我開始懷疑,大媽的「索取」背後,或許並非完全是貪婪。可這又和張姨有什麼關係?張姨究竟在搞什麼鬼?竟然能讓鄰居對我如此深惡痛絕,還牽扯上孩子?!
4.
我從小接受父母嚴格的教育,凡事講規矩,講道理,不輕易施捨,也不輕易接受「人情債」。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讓我從小在人際關係上,尤其是不熟悉的鄰里關係上,邊界感極強,甚至有些生硬。我不想被利用,更不想讓自己的善良被扭曲。
然而,小天蒼白的臉色和李大媽絕望的哭聲,像兩塊大石頭壓在我心頭。我不能忍受自己被這樣不明不白地指責,更不能忍受這其中的真相被掩蓋。我決定,必須徹底弄清楚月嫂和李大媽的關係,以及那些「免費福利」的真正來源。
我回想張姨離開前,除了我給她的工資,她就只有一個洗得發白的舊錢包。她樸實得讓人心疼,可她怎麼會有能力持續提供牛奶和尿布?我翻找著張姨留下的物品,在孩子用過的育兒袋角落裡,發現一張被撕掉一角的便簽紙,上面有張姨歪歪扭扭寫下的一個手機號碼。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那頭傳來張姨熟悉而又有些猶豫的聲音。我開門見山,要求她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張姨沉默良久,搓了搓她那雙粗糙皴裂的手,終於在我的堅持下,她同意在小區外的小餐館見面,她告訴我,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她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奈,讓我心底的不解更甚。
5.
當晚,我坐在小區附近一家光線昏暗的小餐館裡,面對沉默的張姨。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餐館特有的油煙味,以及張姨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她的雙手因常年勞作和泡水而粗糙 皴裂,指甲縫裡總是帶著一點洗不幹凈的皂漬,此刻正緊緊地扣在一起。
我單刀直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張姨,請你告訴我,李大媽說的那份『免費牛奶和尿布』,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姨的頭垂得很低,光線在她花白的鬢角投下陰影。她猶豫了許久,長長地嘆了口氣。她那雙粗糙的手,在我面前顯得格外笨拙。最終,她從她那個洗得發白的舊錢包深處,顫抖地掏出了兩張紙片。
一張是泛黃的「愛心捐助收據」。
另一張是手寫的「臨時託管協議」。
我接過那兩張紙。收據是列印的,日期連續,上面清晰地寫著:「某某福利院接收匿名捐款,指定用於患兒小天」。金額不大,但持續了好幾個月。更讓我心口一震的是,收據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幾個字:\*\*「小天,要好好長大。」\*\*那份臨時託管協議則更簡陋,寥寥幾筆,約定了張姨如何「輔助」李大媽照顧孩子的時間和內容。
憤怒、委屈、不解瞬間凝固,巨大的震驚、困惑和一絲愧疚交織在一起,心頭堵得厲害。原來,張姨並非直接「贈予」,而是以匿名捐款的方式,通過福利院,將特殊牛奶和尿布定期送到李大媽孫子小天手中。而那份臨時託管協議,則說明張姨還額外付出了很多心力去照顧小天。
張姨為什麼要通過這種方式幫助李大媽?她為什麼要把這善意藏得這麼深?而我,又錯過了什麼?
6.
張姨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裡布滿了血絲。她聲音沙啞,緩緩講述了小天的真實情況。
小天患有罕見胃腸道疾病,需要進口的特殊水解奶粉和昂貴的吸收性尿布,每個月費用巨大。李大媽早年喪偶,兒子兒媳在一次車禍中雙亡,只留下這個病重的孫子。她一個老太太,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和撿破爛,根本無力承擔小天的巨額開銷。
「她一個老太太,抱著孩子坐在醫院門口哭,我看著心疼啊……」張姨說著,眼圈紅了。她停頓了一下,粗糙的手再次習慣性地搓了搓,繼續講述。
原來,張姨的童年也充滿悲痛。她10歲那年,小弟弟得了重病,因為家裡窮,沒錢醫治,眼睜睜地看著弟弟離開了人世。那份刻骨銘心的遺憾和愧疚,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痛。
「我不想再看到有孩子因為沒錢活不下去。」張姨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我把我的情況跟福利院說了,他們幫我聯繫上了李大媽家。我每月從工資里抽一部分匿名捐款,然後福利院會定期把奶粉和尿布送去。平時晚上,我也會抽時間去看看小天,幫他換洗、喂藥,那孩子瘦得只剩骨頭架子了,每次幫他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那一刻,我猶如被晴天霹靂擊中,所有的憤怒、委屈、不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心疼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看著張姨粗糙 皴裂的雙手,上面依稀可見的皂漬,想起她平時沉默寡言的模樣,想起她有時望向對門的憂慮眼神,原來那不是心不在焉,而是沉甸甸的牽掛。
她在我家工作時的偶爾疏忽,不是不專業,而是白天盡心盡力照顧我的孩子,晚上還要熬夜查閱資料、照顧病重的小天所致的疲憊。她隱瞞,是因為不想被別人誤解,不想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人情債,更不想讓林晚覺得自己「不務正業」而影響工作。她是一個無私奉獻的幕後天使,她不僅金錢上捐助,更是默默付出了時間和精力,甚至犧牲了自己的休息和工作專注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