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五下午3:17,醫院VIP病房裡,掛鐘的秒針規律地走動,仿佛在丈量我生命的新階段。窗外初冬的陽光清冷,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灑在我纏著石膏的腿上。病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床頭那束新鮮百合的幽香混雜,形成一種矛盾的安寧。本該是出院的喜悅,我卻感覺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李明,公司賠的100萬,能先給我弟買套房嗎?」林雅的聲音輕柔,像平時哄孩子一樣,卻像一把冰刀,狠狠扎進了我的心臟。
我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因為車禍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命懸一線。是我的小舅子,林哲,那個汽修廠的修理工,二話不說賣掉了他那輛攢了五年才買來的舊車,湊了60萬醫藥費救我的命。現在,公司剛把100萬賠償金打到我的帳戶,林雅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問出這種話?

「你說什麼?買房?給誰買房?」我努力壓制著胸腔里即將噴薄而出的憤怒。
林雅的手緊緊摳著衣角,指節發白。她避開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給林哲。他為了你,把車都賣了。他現在上下班擠公交,修車工具也只能背著。」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父母,只會伸手要錢。這房子,能讓他徹底獨立。」
我手中的紅糖水杯,溫度在掌心逐漸消散,像我此刻的心一樣冰冷。這杯紅糖水,是她每天堅持送來的,上面浮著幾片姜,曾是我在病房裡唯一的慰藉。現在,這杯水似乎也染上了她話語的寒意。「林雅,林哲是為了我,他沒跟你要一分錢。這筆錢是公司給我的賠償,是我們這個家的錢!」我的語氣加重,石膏下的腿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林雅的眼神中有一絲痛苦一閃而過,但很快被她掩飾。她看向窗外,陽光照在她眼角,我似乎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淚光。「可林哲為了你,沒了那輛唯一的代步車!」她聲音有些顫抖,但態度依舊強硬,「那房子能讓他有自己的家,不被他們拖累!」她口中的「他們」,分明指的是她的父母。我有些惱火:「那也不能用我的救命錢!」我突然注意到,林雅隨身帶著那本《小王子》,書脊的磨損程度遠遠超過她看過的任何一本書,仿佛被無數次摩挲過,這讓我有些在意。
2.
「我只是不想讓他重蹈覆轍……像我一樣。」林雅低聲喃喃,但很快打住,沒有解釋。我被她的話和她複雜的眼神搞得一頭霧水。她似乎不完全是為了自己或娘家,而是藏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東西。我的憤怒略有平息,疑惑開始滋生:她似乎有什麼隱情,並非簡單索取。
兩天後,林哲帶著燉好的雞湯來看我,病房裡短暫恢復了溫馨。他那雙沾滿機油的手,指甲縫裡總有洗不幹凈的黑色污垢,那是他剛下班就趕來的痕跡。可就是這樣一雙手,在醫院那張60萬的繳費單上,按下了鮮紅的指印。我看著那紅色,想像著他賣車時那輛破舊車身反射著夕陽的場景,心裡刺痛,那是我永遠無法回報的恩情。「小哲,你姐最近提起想給你買套房,你怎麼看?」我小心翼翼地問,想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林哲粗糙的指尖撓了撓頭,憨厚一笑:「姐夫,你說啥呢?那不是你的救命錢嗎?我賣車是應該的,你別聽我姐瞎說。我過得挺好的,房子慢慢來。」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味,此刻聞起來,竟有種莫名的心酸。林哲的反應完全出乎意料,他根本不知道林雅的計劃,這讓我對林雅的行為動機產生了更大的疑問。她到底在為什麼籌謀?
我回想起過去,林雅的父母確實對林哲有些「重男輕女」的傾向,但我總覺得林雅的反應有些過激。林雅趁我跟林哲說話的間隙,偷偷跑到護士站打了好幾通電話,壓低聲音,時不時看我一眼。我聽不清內容,但能感知到她的焦慮。她對我的疑問避而不答,只是沉默或轉移話題。她手機里與某房產中介的聊天記錄一閃而過,我心頭一緊。我甚至發現,那本《小王子》的書脊磨損程度與她閱讀的頻率不符。
3.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我看著林雅那張蒼白的臉,她緊抿著嘴唇,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瀕臨崩潰的死寂。「林雅,如果你堅持要把這筆錢拿去給你弟買房,那我們就離婚吧。」我聲音顫抖,這是我這輩子說過最狠的話。林雅的臉色瞬間煞白,但她依然沒有退讓,只是用力摳著衣角,指節已經發青。她那雙平時溫柔哄孩子的手,此刻卻像兩塊冰冷的石頭。
我的情緒達到頂點,絕望與憤怒讓我只想用最極端的方式來逼迫林雅說出真相。我伸手想拿床頭柜上的水,無意中碰到了那本《小王子》。書應聲落地,隨著書頁的翻動,一本陳舊的日記本從中滑落,靜靜地躺在地板上。日記本的封皮磨損嚴重,邊角卷翹,紙張泛黃,有些頁紙甚至有明顯的淚痕,字跡模糊不清。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這本看似不起眼的日記,承載著林雅不為人知的過去,或許就是她所有反常行為的根源。我顫抖著手撿起它,猶豫之後,終於打開。
日記本的扉頁上,赫然寫著幾行小字:「林哲的童年,我的噩夢。」我心頭一震,繼續翻閱。我仿佛看到年幼的林哲,小小的身軀在田埂上幫父母干農活,臉上沾滿了泥土。他瘦小的手,不是在握鉛筆,而是緊抓著農具。我仿佛看到他小小年紀就被父母要求輟學,放棄上技校的機會,只為供姐姐上大學。他那雙沾滿油污的手,不再是修車的工具,而是被命運無情捆綁的鎖鏈。我看到了林雅每次發工資,都要給父母寄回去大半,而林哲的工資幾乎全部上交。林雅在日記里,寫滿了對父母的恨意和對弟弟的心疼,以及自己的無力。日記本里幾頁紙被淚水浸濕,字跡模糊,我手指觸碰到那濕痕時,仿佛能感受到林雅曾經獨自面對那無底洞般的絕望。
4.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更讓我震驚的真相。父母不僅壓榨林哲的工資,甚至還在為他物色一個「條件好」的相親對象,打算用對方的彩禮錢給他們蓋新房,然後讓林哲繼續為這個「新家」和父母養老。日記中,林雅寫道,她眼睜睜看著弟弟重蹈自己的覆轍,步入被原生家庭徹底吸乾的深淵,卻無能為力。她更深的恐懼浮出水面:「我害怕你車禍後,萬一真的留下後遺症,無法再像以前一樣賺錢,父母就會變本加厲地壓榨林哲,毀掉他的一生,也拖垮我們。我不能讓他像我一樣,成為那個無底洞的犧牲品。這筆錢,是他唯一的解脫。」所有的線索在我腦海中串聯起來,林雅的每一個「不近人情」的舉動,都在日記中得到了殘酷的解釋。原來,她不是不愛我,她害怕的是我無法再賺錢後,林哲會像她一樣,被原生家庭吸干。她愛弟弟,更想給他一個徹底擺脫枷鎖的機會。
那一刻,我淚流滿面,從對林雅的憤怒、失望轉變為巨大的心疼、愧疚和自責。我猛地抱住林雅,她在我懷裡身體輕微痙攣,然後放聲大哭,傾訴著多年來的委屈和恐懼。她告訴我,她10歲那年,媽媽因為爸爸的忽視和重男輕女得了抑鬱症,她從小就生活在這種壓抑和恐懼中,所以她才對原生家庭的「吸血」模式如此敏感和恐懼。這些年她一直默默用自己的工資幫扶弟弟,但就像個無底洞,父母的索取永無止境。她害怕歷史重演,害怕失去控制,害怕我們的小家庭也被拖垮。我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理解過她所承受的痛苦。原來,有些愛深沉到極致,會扭曲成不被理解的模樣。
5.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林雅,我一直沒能真正理解你。」我決定不再隱瞞,而是與林雅一起,與林哲坦誠溝通。我們最終決定,不直接給林哲買房,而是用這筆錢中的一部分,幫助林哲開一個屬於自己的汽修店,並給他提供首付,讓他真正擁有事業和家庭,徹底擺脫父母的控制。剩下的錢,作為我們家庭的應急儲備。
我看向林哲,他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釋然。我把日記本遞給他,讓他自己看看姐姐為他隱忍了多少。林哲讀著日記,想像著姐姐在那些無助夜晚寫下這些文字的場景,眼眶漸漸濕潤,他那雙沾滿機油的手,此刻緊緊握著日記本,仿佛握著重生的希望。他走過來,緊緊抱住林雅,聲音哽咽:「姐,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過,再也不讓爸媽拖累你,拖累我了。」他從未如此堅定過。
我和林雅並肩坐在病房的窗邊,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我們緊握的雙手上。林哲站在我們面前,眼裡閃爍著重生的光芒。林雅輕輕遞給我一杯溫熱的紅糖水,上面浮著幾片姜,和出院那天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和決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後的輕鬆與深沉的愛意。病房裡的百合花,在陽光下散發著更濃郁的香氣。真愛,總能穿透迷霧,找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