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二晚上9點17分,掛鐘沉悶地敲了第27下,窗外深秋的雨點敲打著工作室的玻璃。我手中畫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姐姐林晚發來的微信:「小溪,最近怎麼樣?我兒子浩浩下個月結婚,想在市中心買套房,首付還差65萬,你這邊方便吧?」我的手開始發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兩年前,我一個人扛過化療,熬了兩年。現在,她問我「方便吧」?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刻,我以為是久違的溫情,卻等來一場赤裸裸的親情審判。
我對著手機螢幕,憤怒、委屈、絕望交織。我打出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更狠的話又刪除。最後,我只回了簡單且冷漠的四個字:「不方便,沒錢。」我試圖以此來隔絕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痛苦回憶。那兩年,我獨自忍受著身體的折磨和精神的孤獨,每一次渴望姐姐關懷的電話都石沉大海。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淡紅色的監測手環印記在檯燈下格外刺眼。我用了3個月的護手霜已經見底,瓶蓋卻有些鬆動,我一直沒捨得換,因為新買一瓶要幾十塊,省下的錢可以多買幾張設計素材。那淡紅色的印記,就像一枚勳章,時刻提醒我,我一個人,也熬過來了。

2.
我心煩意亂地在工作室里踱步,踢到一個積滿灰塵的紙箱。打開,裡面是姐姐林晚多年前送給我、卻被我遺忘的禮物——一個陳舊的電子閱讀器。當時姐姐說裡面存了她喜歡的書,但化療後我身體虛弱,加上心情低落,一直沒用過。現在它靜靜地躺在那裡,螢幕邊緣有些發黃,像極了我們之間那段褪色的親情。我拿起它,指尖感受著冰冷的金屬外殼,一股淡淡的書墨味和消毒水味從盒子裡飄散出來,這味道讓我一怔,因為那是姐姐林晚身上常有的味道,帶著圖書館的歲月感,又夾雜著一絲醫院特有的冰冷。
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拿起電子閱讀器,插上充電線。螢幕亮起,映入眼帘的屏保竟是兩姐妹幼年時的合影,照片里,姐姐的笑容格外溫柔。這讓我的內心猛地一顫,這份溫情與現實的冰冷形成強烈對比。我回想起童年,父母總是很忙,是姐姐一手把我帶大,給我講故事,教我畫畫。那個時候,姐姐的懷抱是她最溫暖的港灣。我試圖在閱讀器里找到什麼,發現除了幾本姐姐喜歡的文學作品,還有一個平時未曾注意的加密應用,名為「晚的筆記」。「晚的筆記?」我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心裡的困惑越來越濃。
3.
我嘗試用各種組合破解「晚的筆記」密碼,生日、名字、電話,都失敗了。我氣惱地將閱讀器扔到一邊,心想姐姐可能只是隨手裝了個應用,沒什麼特別。我決定不再糾結,睡覺。但睡夢中,我似乎又回到了兩年前的病房,冰冷的床,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自己無數次撥打姐姐電話卻無人接聽的絕望。我從噩夢中驚醒,全身都被冷汗浸濕。親情這東西,有時候比刀子還鋒利,因為它割的是心。
凌晨3點多,手機突然震動,是姐姐的電話。我猶豫了片刻,心跳如鼓,還是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姐姐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沙啞,幾乎聽不清。
「小溪……你……你是不是打開了那個閱讀器?」姐姐的聲音很輕,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兩年前呢?!」我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密碼……密碼是你當年最愛的那本書名首字母……裡面的東西……你看了就知道了……對不起……」說完,姐姐就匆匆掛斷了電話,只留下電話里「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鈍刀,再次凌遲著我的心。
4.
姐姐沙啞的聲音和突然的提示,讓我的憤怒瞬間被擊潰,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不安和疑惑。她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我再次拿起那個陳舊的閱讀器,指尖感受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我回想自己童年時期最愛的一本書——《小王子》,嘗試輸入「XWZ」作為密碼。果然,螢幕一閃,加密應用「晚的筆記」被打開,裡面是無數條標題隱晦的筆記,按照日期排列,就像一本沉重的日記。
我顫抖著手點開幾篇,看到了姐姐兩年來的部分記錄。內容充滿了對「浩浩」病情的擔憂,以及對「那個人的巨額債務」的無奈和掙扎。筆記里反覆出現「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對不起」等字眼,字裡行間透著絕望與疲憊。浩浩是誰?那個「他」又是誰?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憤怒、委屈、震驚、困惑交織在一起。我還在閱讀器里一本假書《向日葵田》中,發現一張摺疊了無數次的醫院門診單,日期是兩年前,上面隱約能看到「化療」的字樣,但姓名和科室模糊不清,讓我陷入更大的謎團。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姐姐這兩年並不是無所事事,她也在熬,甚至比我更絕望。但她對我的冷漠,對65萬的索取,仍然是個巨大的謎團。那張門診單究竟是誰的?浩浩又是誰?姐姐,你到底承受了什麼?為什麼你從不說出來?而這張門診單,又說明了什麼?
我再次撥通姐姐的電話,但接聽的卻是姐夫。他醉醺醺地在電話那頭咆哮:「你姐把家裡的錢都給了浩浩那個孩子治病,還去求別人!她腦子進水了!你讓她趕緊弄錢還債,不然老子把房子賣了,把浩浩扔去福利院!」姐夫的醉話像一記重錘,砸得我腦袋嗡嗡作響。浩浩……孩子?他重病?我猛地想起門診單上模糊的姓名,心頭一凜。
5.
我死死盯著門診單,借著檯燈昏暗的光線,反覆辨認著那模糊的字跡。門診單上,赫然寫著「林浩」的名字,就診科室是「兒童腫瘤科」!兩年前姐姐匆忙離開,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浩浩突然被確診了重病,需要緊急手術和化療,當時與我的化療時間幾乎重合!姐姐將自己對兒子的絕望守護和對妹妹的愧疚,都用隱晦的文字記錄在了閱讀器中。她當時無法分身,更無法告訴林溪真相,因為她深知我剛經歷生死,不想再讓我承受痛苦,同時也被姐夫威脅不能透露家醜。而65萬,是她丈夫以浩浩的性命相逼,讓她必須弄到手的「救命錢」——並非直接給浩浩治病,而是拿去還債,但姐姐打算暗中截留一部分給浩浩買藥。
那一瞬間,我淚如泉湧,身體不住地顫抖。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熬」,姐姐也在以另一種更沉重的方式「熬」。我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喉嚨被堵住,呼吸困難。原來那張模糊的門診單,不是隨便遺落的,而是浩浩的;原來姐姐手指上淡淡的書墨味和消毒水味,不是圖書館的閒適,而是醫院病房的消毒水和她試圖在書中尋求片刻寧靜的掙扎。原來她沙啞的聲音,是因為長期的壓抑和操勞。姐夫電話里「把家裡的錢都給了浩浩那個孩子治病」的痛罵,更讓我意識到姐姐的處境比我想像的更艱難,她是在一個完全被綁架的狀態下,被迫向妹妹求助。
6.
我找到姐姐,她正坐在浩浩的病房外,眼神空洞。我走過去,緊緊握住她粗糙的手。她渾身一顫,抬頭看到我,眼眶瞬間紅了,卻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小溪。」我知道,這句對不起,包含了她兩年來的所有隱忍、愧疚和絕望。她告訴我,姐夫曾威脅如果浩浩的治療費用不解決,他就會把房子賣掉,甚至做出更過激的事,所以她才急著要錢。她一直沒能告訴我真相,是因為覺得無法面對在妹妹最艱難的時候自己「缺席」的愧疚,也知道我身體還沒完全康復,不想再給我增加負擔。她曾試圖以隱晦的筆記方式,記錄下一切,期待有一天我能理解。
我沒有直接給姐姐65萬,而是聯繫了自己認識的慈善機構和律師朋友,為浩浩爭取治療資源,同時幫助姐姐處理丈夫的債務問題,並建議姐姐勇敢地面對婚姻問題。我知道,這筆錢給出去,更多的是對姐姐的守護和對浩浩的救贖,而不是單純的「首付」。姐妹二人在浩浩的病房裡,我緊緊握住姐姐粗糙的手,淚水模糊了彼此的視線。我們終於明白,真正的愛,不是不說,而是有些時候,說了反而更痛。
夕陽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拉長了我們相依的背影。姐姐的手指依然有淡淡的書墨味,但當我握著那雙手,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而是厚重的愛與責任。原來有些人的冷漠,不是無情,而是他們正在用盡全力,守護著另一個你看不見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