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不起房子,只能住在青年旅社的八人間。
每天打三份工,手指被清潔劑腐蝕得脫皮。
晚上回到宿舍,還要忍受室友的鼾聲和異味。
最困難的時候,她一天只吃一頓飯。
在便利店打工時,看著貨架上的麵包直咽口水。
但想到國內的家人,她還是咬牙堅持下來了。
她以為自己的犧牲能換來一點親情。
現在看來,是她太天真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開機後收到幾十個未接來電。
有母親的,哥哥的,嫂子的,甚至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她一條都沒回。
花店今天要進貨,她沒時間理會這些無理取鬧。
剛到花店,合伙人麗莎就迎了上來。
「雨,你還好嗎?眼睛怎麼這麼腫?」
麗莎是個爽朗的東北姑娘,三年前和林小雨在語言班認識。
「沒事,昨晚沒睡好。」林小雨勉強笑了笑。
麗莎不信,但也沒多問。
她遞給林小雨一杯咖啡:「趕緊喝點提神,今天要進一大批玫瑰,情人節快到了。」
是啊,情人節快到了。
林小雨看著店裡的裝飾,心裡酸澀難言。
別人都在期待浪漫的節日,而她卻在為家人的冷漠傷心。
忙碌一天後,林小雨累得腰酸背痛。
但看著店裡整齊的花架,她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
這是她的店,她的心血,她的避風港。
麗莎鎖好門,拍拍她的肩:「走,姐請你吃火鍋去,過年就得吃頓好的。」
熱騰騰的火鍋店裡,華人老闆給每桌送了餃子。
麗莎夾起一個餃子放進林小雨碗里:「嘗嘗,豬肉白菜餡的,跟你老家味道像不?」
林小雨咬了一口,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不是家鄉的味道。
家鄉的餃子,總是哥哥吃餡最多的,她只能吃破皮的。
母親會說:「女孩子吃那麼多幹嘛,以後嫁人了有的是好吃的。」
可現在她知道了,好不好吃,取決於有沒有人真心對你好。
「我想把我媽他們拉黑。」林小雨突然說。
麗莎愣了一下,然後重重放下筷子:「早該這麼做了!那種家人要來幹嘛?」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麗莎打斷她,「他們對你有一點點好嗎?你爸去世守夜的是你,財產全歸你哥!你媽有事就找你,好事想過你嗎?」
林小雨沉默地涮著羊肉片。
麗莎說得對,可她心裡還是難受。
畢竟那是她的家人,血濃於水的親人。
但血濃於水,也比不過重男輕女的觀念根深蒂固。
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
林小雨泡了個熱水澡,試圖放鬆緊繃的神經。
水汽氤氳中,她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她八歲,哥哥十歲,兩人同時發燒。
母親徹夜守著哥哥,給她丟了片退燒藥就完事。
第二天哥哥病好了,她的燒卻轉成了肺炎。
住院時,父親偷偷給她帶了一罐黃桃罐頭。
那是她記憶中最甜的味道。
手機在客廳響個不停,像索命的咒語。
林小雨從浴缸里站起來,水花四濺。
她裹上浴袍,走到客廳。
這次是劉奶奶打來的越洋電話。
劉奶奶是林家多年的老鄰居,看著林小雨長大。
「小雨啊...」劉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媽住院了。」
林小雨的心猛地一沉:「怎麼回事?」
「被你哥氣的!大海非要換車,把你媽養老金取出來了,你媽知道後當場暈倒了!」
林小雨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看,這就是她媽偏心了二十多年的好兒子。
「嚴重嗎?」她聽到自己冷靜地問。
「醫生說血壓太高,要住院觀察幾天。」劉奶奶嘆氣,「小雨,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林小雨看著窗外,雪梨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
就像她的心裡,再也沒有一絲光亮。
「劉奶奶,」她輕聲說,「我現在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媽她...一直念叨你。」
林小雨笑了,笑出了眼淚:「她是念叨我回去伺候她,還是念叨我的錢?」
劉奶奶不說話了,答案顯而易見。
掛斷電話後,林小雨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暖不熱冰冷的心。
她打開電腦,開始查回國的機票。
不是要回去,只是想看看價格。
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多,夠她交一個月房租了。
她關掉網頁,覺得自己很可笑。
第二天,林大海的電話又來了。
這次他的語氣軟了很多:「小雨,媽住院了,你回來幫幫忙吧。」
林小雨正在給玫瑰修剪枝葉,手機開著免提。
「我這邊很忙,走不開。」
「你能有多忙?不就是個破花店嗎?」林大海的聲音又帶上了慣有的不耐煩。
林小雨剪掉一支枯枝:「破花店也是我自己的事業,不像有些人,三十多了還靠啃老過日子。」
電話那頭炸了:「林小雨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小雨平靜地說,「媽的養老金是你取走的,責任在你。」
「我是林家的兒子,媽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又是這套論調。
林小雨直接掛斷了電話。
幾分鐘後,母親用醫院的座機打來電話。
「小雨啊...」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媽以前是對不起你,但現在媽需要你...」
苦肉計。
林小雨太熟悉這套路了。
每次需要她付出的時候,母親就會打感情牌。
等利用完了,又變回那個重男輕女的老太太。
「需要我做什麼?」林小雨故意問。
「回來照顧媽幾天,你嫂子要帶孩子,你哥工作忙...」
看,永遠是這樣。
兒子工作忙,媳婦要帶孩子,只有她是多餘的,可以隨叫隨到。
「我也很忙。」林小雨說,「花店剛起步,走不開。」
「你那花店能賺幾個錢?」母親脫口而出,「還不如回來找個正經工作。」
看,在她心裡,女兒的事業永遠不值一提。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媽,你好好休息,醫藥費我可以出一部分,但回去不可能。」
「你怎麼這麼狠心?我可是你親媽!」
又是這句話。
道德綁架的萬能金句。
林小雨閉上眼睛,仿佛看到父親臨終前的眼神。
那裡面有愧疚,有不舍,還有深深的無奈。
「正是因為您是我親媽,」林小雨一字一句地說,「我才更寒心。」
她掛斷電話,拔掉座機線。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
陽光透過花店的玻璃窗,在花瓣上跳躍。
林小雨拿起噴壺,細心地給每一株植物澆水。
這時,花店的門鈴響了。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請問是林小雨女士嗎?」
「是我,請問您是?」
男人遞來一張名片:「我是雪梨華人商會的副會長,姓陳。我們商會正在籌備一個扶持華人創業的項目,覺得您的花店很有潛力。」
林小雨愣住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她不知所措。
陳會長笑著說:「令尊林建國先生,以前幫助過我們商會很多。」
父親?
林小雨的心猛地一跳。
父親和這個華人商會,有什麼聯繫?
林小雨接過名片,手指微微發顫。
陳會長的笑容很和善,但她的心跳卻快得厲害。
「您認識我父親?」
「何止認識。」陳會長環顧花店,「林老先生生前通過中間人,對我們商會多有照拂。特別是三年前那場併購案...」
他忽然停住,擺擺手:「都是往事了。」
林小雨想起父親書桌最底層的抽屜,總是上著鎖。
有次她看見父親往裡放文件,抬頭看見她,匆忙合上了抽屜。
現在想來,那摞文件最上面,似乎印著澳洲地圖。
陳會長指指門口的白色貨車:「初次拜訪,帶了些見面禮。」
工人搬進來十幾盆名貴蘭花,還有整套的恆溫花架。
麗莎張大嘴,用口型問:「什麼情況?」
林小雨搖搖頭,她比誰都懵。
「下周商會有個聯誼晚宴,」陳會長遞來請柬,「希望林小姐賞光。」
他離開後,麗莎摸著蘭花驚呼:「這盆起碼值五千澳元!」
林小雨翻到請柬背面,發現一行鉛筆小字:
「令尊寄存之物,屆時奉還。」
當晚她夢見父親,還是病重時瘦骨嶙峋的模樣。
父親往她書包里塞存摺,嘴唇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