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政局門口的梧桐葉,黃得像攤開的老信紙。
我攥著戶口本的手心全是汗,張磊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有點疼。
「晚晚,別緊張,領完證咱們就去看裝修圖紙,你喜歡的那個奶油風,我都跟設計師敲定了。」
他笑的時候眼角有個小褶子,跟第一次在奶茶店遇見時一樣,看著特踏實。
我當時就是被這股踏實勁騙了,騙得心甘情願掏光了所有積蓄。
領證前三個月,張磊他媽李桂蘭拉著我的手哭。
「晚晚啊,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姑娘,跟我們家張磊是真心相愛。」
她往我手裡塞了個紅布包,打開是對銀鐲子,款式老氣,卻擦得鋥亮。
「家裡條件你也知道,張磊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倆兄妹不容易,買房的錢……實在是湊不齊。」
我看著她鬢角的白頭髮,心一下子就軟了。
張磊站在旁邊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那模樣比他媽還委屈。
「晚晚,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要不……咱們先湊湊?」
他說「咱們」,可話里話外,都是讓我來湊。
我爸媽走得早,這些年在超市當收銀員,又兼職做家政,一分一分攢下了二十八萬。
那是我的救命錢,也是我對未來的所有念想。
「阿姨,張磊,錢我有。」
我話一出口,李桂蘭的眼淚立馬就收住了,拉著我的手更緊了。
「哎呀我的好晚晚!真是我們張家的福氣!你放心,這房子肯定寫你倆的名字,以後就是你們小兩口的窩!」
張磊也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抱著我說:「晚晚,你真好,我這輩子都對你好。」
那時候我信了,信他們說的每一個字。
看房那天,小姑子張婷也跟著去了。
她剛畢業沒工作,天天在家啃老,穿得比我還光鮮,腳上一雙AJ,是我三個月的工資。
「哥,嫂子,這房子朝向不行啊,客廳採光太差了。」
她踮著腳往陽台湊,高跟鞋踩在樣板間的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沒吭聲,畢竟是未來的小姑子,不想剛見面就鬧不愉快。
「還有這臥室,太小了,以後我要是過來住,連個放梳妝檯的地方都沒有。」
張磊笑著拍了她一下:「你個小丫頭,湊什麼熱鬧,這是我和你嫂子的婚房。」
李桂蘭卻接話了:「婷婷說的也有道理,以後她嫁出去之前,偶爾過來住住也方便。」
我心裡咯噔一下,卻沒好意思說什麼。
現在想想,那時候他們就已經把算盤打得噼啪響了。
交首付那天,銀行人特別多。
李桂蘭說她頭暈,讓張磊陪著去旁邊的椅子上休息,讓我一個人去辦手續。
「晚晚,你辦事我們放心,身份證戶口本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拿著一沓證件,排隊排了快兩個小時,終於輪到我。
櫃員問我房產證寫誰的名字時,我想都沒想就說:「林晚和張磊。」
櫃員卻皺了皺眉,推過一張單子:「女士,這裡的購房人信息寫的是張婷,您確認要改嗎?」
我手裡的銀行卡「啪嗒」一聲掉在櫃檯上。
「你說什麼?購房人是張婷?」
櫃員指了指單子上的名字:「對,這是之前提交的資料,您看一下。」
那三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張婷,張磊的親妹妹。
我拿著單子衝出去,張磊和李桂蘭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張婷蹲在旁邊玩手機。
「張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把單子摔在他面前,手都在抖。
張磊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李桂蘭卻先跳了起來:「林晚,你發什麼瘋?嚇著我了!」
「我發瘋?」我指著單子上的名字,「我拿自己的血汗錢付首付,你們卻把房子寫在張婷名下,這到底是誰在發瘋?」
張婷也站了起來,翻了個白眼:「嫂子,你至於嗎?不就是個名字嗎?」
「至於?」我氣得渾身發抖,「那是二十八萬!是我攢了八年的錢!」
李桂蘭拉著我的胳膊,語氣軟了下來:「晚晚,你聽阿姨說,這不是怕你以後變心嘛。」
「變心?」我甩開她的手,「你們就是這麼防著我的?用我的錢買房子,寫你女兒的名字,這就是你們說的真心?」
張磊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晚晚,婷婷還小,沒安全感,這房子先寫她的名字,等咱們結婚以後,再過戶給咱們,行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要麼寫我和你的名字,要麼這首付我不交了!」
李桂蘭的臉一下子就沉了:「林晚,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家張磊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福氣?」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讓我拿自己的錢給你女兒買房子,這就是我的福氣?」
張婷插著腰:「嫂子,你怎麼這麼小氣?我哥以後掙的錢不都是你的嗎?一套房子而已,斤斤計較的。」
「我小氣?」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你們卻算計我,到底是誰小氣?」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張磊拉著我就往外走:「晚晚,別在這丟人現眼,咱們回家說。」
「回家說?」我甩開他的手,「現在必須說清楚,這房子到底寫誰的名字!」
李桂蘭擋在我面前:「林晚,我把話撂這,這房子就寫婷婷的名字,你願意嫁就嫁,不願意拉倒!」
她的話像一把刀,直接扎進了我的心裡。
那天我是一個人走回家的。
張磊沒追上來,倒是給我發了條信息:「晚晚,別鬧了,我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就體諒一下吧。」
體諒?我怎麼體諒?體諒他們把我的血汗錢當成他們家的囊中之物?
我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看著牆上貼著的婚紗海報,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那是我和張磊一起選的,我說我喜歡魚尾裙,他說我穿肯定好看。
晚上張磊回來了,手裡拎著我愛吃的糖炒栗子。
「晚晚,別生氣了,我媽就是那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他剝了個栗子遞到我嘴邊,眼神里全是懇求。
我別過臉,沒接。
「張磊,我問你,這房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張磊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我……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媽說怕你多想,讓我先瞞著你。」
「怕我多想?」我笑了,「你們都把房子寫到張婷名下了,還怕我多想?」
「晚晚,」他抓住我的手,「咱們都快結婚了,分那麼清幹什麼?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房子寫誰的名字不一樣啊?」
「不一樣!」我猛地抽回手,「那是我的錢!是我爸媽留給我的念想!」
張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林晚,你怎麼這麼鑽牛角尖?我媽拉扯我們不容易,婷婷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疼她怎麼了?」
「疼她可以,但不能用我的錢!」
「你怎麼就不能大度一點?」他站了起來,「為了一套房子,你就要跟我鬧成這樣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對我好一輩子的男人,在我被他家人算計的時候,居然反過來指責我不大度。
那天晚上,我們吵了一夜,他摔門而去,說我不可理喻。
第二天一早,李桂蘭就找上門了。
她沒敲門,直接用張磊留在她那的鑰匙開了門,一進門就坐在地上哭。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兒子要結婚了,遇到這麼個不通情理的媳婦!」
「街坊鄰居都來看啊!林晚要悔婚!就因為一套房子,要毀了我兒子的幸福!」
我住的是老小區,隔音不好,她一哭一喊,很快就圍了一群人。
「林晚啊,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張磊多好的小伙子,你怎麼說變卦就變卦?」
「就是啊,夫妻之間哪能分那麼清,房子寫誰的名字不一樣?」
「我看這姑娘就是圖錢,不然怎麼會這麼在乎房子名字。」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我想解釋,可李桂蘭哭得更凶了,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