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電話那頭,是王素琴尖銳又充滿怒氣的質問。
「沈清辭!你到底什麼意思?我跟婉婷大老遠趕過來,你就讓我們住這種破旅店?你安的什麼心!」
聲音大到沈清辭的耳朵有些發麻。
「我把地址發給景深了,讓他來接我們,他倒好,直接給我們訂了個又小又破的快捷酒店!床單都是潮的!你就是這麼當人家兒媳婦的?」
沈清辭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些,等那陣分貝過去。
「媽,我工作忙,提前跟您說過家裡不方便。」
沈清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酒店是景深訂的,有任何不滿,您應該直接跟他說。」
「跟他說?他要是有用,我用得著跟你打電話?我告訴你沈清辭,你別跟我來這套!這房子你老公也有份,我女兒過來住幾天怎麼了?天經地義!今天晚上,我跟婉婷必須住進去!」
王素琴的聲音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
「我還有工作,先掛了。」
沈清辭沒有給她繼續撒潑的機會,直接切斷了通話。
書房裡恢復了寧靜。
沈清辭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份草擬的離婚協議,將光標移動到"財產分割那一條,良久沒有動作。
大概半小時後,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陸景深回來了。
沈清辭合上筆記本,走出書房。
客廳的燈光下,陸景深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緊皺,嘴唇也抿成一條線。
他換鞋的動作都帶著一股煩躁。
「我媽給你打電話了?」
陸景深抬頭看到沈清辭,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
「打了。」
沈清辭回答。
陸景深把手裡的車鑰匙重重地扔在玄關柜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都跟我說了,你怎麼能讓她和我妹去住那種地方?我媽剛把酒店房間的照片發給我,牆紙都發霉了!她罵我罵了半個小時,說我娶了老婆忘了娘,說你這個兒媳婦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陸景深的胸口起伏著,顯然是把從王素琴那裡受的氣帶了回來。
他走到沈清辭面前,語氣軟化了一些,帶著懇求。
「清辭,要不......就讓婉婷先住進來幾天?她一個女孩子,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城市,住在外面確實不安全。而且快捷酒店那麼貴,總不能一直住下去吧?」
沈清辭看著他,眼神平靜。
「幾天?」
「對,就幾天,等她找到工作,找到合適的房子,馬上就搬出去。」
陸景深連忙保證。
沈清辭轉身走回書房,拿起了自己的平板電腦,然後回到陸景深面前,點亮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表格,標題是【家庭非固定支出預算-訪客追加項】。
「讓她住進來,就不是幾天能解決的問題。」
沈清辭把平板遞到陸景深眼前。
「你看,水電燃氣費,按人頭增加,每月預計上漲四百。生活用品採購,牙刷毛巾,每月一百五。伙食費,婉婷的口味和我們不一樣,按她平時的習慣,每天至少要多出一百五的買菜錢,一個月就是四千五。」
陸景深看著那張表格,上面的數字清晰又刺眼。
「清辭,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家人,算這麼清楚?」
「這不是算得清不清楚的問題,陸景深。」
沈清辭收回平板。
「這是原則問題。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你媽就會認為我們妥協了。今天是你妹妹來住幾天,明天就是你家親戚來借住一個月。這個家,會變成你老家的免費接待站。」
「你怎麼能把婉婷想成那樣!她是我親妹妹!」
陸景深的音量拔高了。
「不就是住幾天嗎?至於讓你這麼防著?你就這麼不通人情?」
「我不是防著陸婉婷,我是防著你媽無休止的要求。」
沈清辭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陸景深,你沒有自己的家庭邊界意識,但我有。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不是你用來滿足你媽,討好你妹妹的工具。」
「我的家庭邊界意識?」
陸景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指著這間寬敞明亮的房子,情緒徹底失控。
「沈清辭,你別忘了!這房子我也有份!我媽說得一點沒錯,這房子我占一半!我讓我親妹妹住我一半的房子,憑什麼不行!」
「你說了算"和我占一半」。
兩個承諾,言猶在耳。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被母親責罵而遷怒於自己的男人,忽然覺得一切都清晰了。
她沒有再爭辯,只是用一種陸景深從未見過的、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一半?」
沈清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書房。
04
陸景深以為她是不想再吵,正要繼續發泄自己的不滿,卻看到沈清辭拿著她的筆記本電腦走了出來。
沈清辭把電腦放在餐桌上,開機,解鎖。
她操作滑鼠,點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包,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
「陸景深,你過來。」
她的聲音沒有一點火氣,平靜得讓陸景深心裡莫名發慌。
他遲疑著走了過去。
沈清辭將筆記本電腦的螢幕轉向他。
「你不是說你占一半嗎?好,你來看。」
螢幕上,第一個文件被打開。
是一張銀行轉帳截圖。
「婚房首付,總計兩百三十萬。」
沈清辭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每一個字都敲在陸景深的神經上。
「這張,是我爸的帳戶,轉給我一百五十萬。備註:女兒清辭購房資金。」
她移動滑鼠,點開了第二張圖。
「這張,是我的帳戶,轉出五十萬。我們兩個,合計兩百萬。」
滑鼠點開了第三個文件,是陸景深的轉帳記錄。
「這張,是你的轉帳記錄,三十萬。」
沈清辭的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一點,又調出了一份文件。
是婚前財產公證的掃描件。
上面白紙黑字,清晰地寫明了雙方的出資份額和產權歸屬約定。
「兩百萬,對三十萬。陸景深,你自己算,這是不是你口中的一半?」
陸景深的臉,在電腦螢幕的光線下,一點點失去血色。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數字,那些條款,他都清楚,只是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在他母親日復一日的念叨中,他刻意去模糊,去忘記了。
沈清辭沒有停。
她又打開了房貸合同的電子版。
「房貸,總額一百五十萬,三十年。我是主貸人,用的是我的公積金帳戶,每月還款額占我公積金的百分之八十五。你的公積金,是次貸,每月只覆蓋了不到百分之十五的月供。」
沈清辭抬起頭,直視著陸景深。
「陸景深,你媽說得對,你是有份。按出資比例,這個房子,你占了百分之十三。」
「現在,你把你那百分之十三的份額劃出來,讓你妹妹住進去吧。」
「或者,你現在拿出兩百萬,把我和我爸媽的錢還回來,這個房子,你讓你全家住進來,我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陸景深的身體晃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扶住了餐桌的邊緣。
他看著沈清辭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此刻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這個他以為溫柔、可以商量的妻子,用最無可辯駁的事實,把他所有的藉口、所有的僥倖,全部擊碎。
他引以為傲的"我占一半,在這些文件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陸景深的臉色從紅到白,最後變成一片灰敗。
05
那一晚之後,陸景深睡在了書房。
第二天早上,沈清辭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換上職業裝。
她在廚房給自己沖了一杯黑咖啡,烤了兩片全麥麵包。
自始至終沒有看一眼從書房裡走出來的陸景深。
陸景深眼下帶著青黑,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T恤也皺巴巴的。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沈清辭如同一台精準運轉的機器,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爭吵更讓他難受。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或者再爭辯幾句。
可一想到昨晚電腦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條款,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沈清辭吃完早餐,拿起車鑰匙和包,徑直走向門口換鞋。
直到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她也沒有回頭看陸景深一眼。
整個白天,陸景深都心神不寧。
他給他媽打了個電話,含糊地說了句"清辭不同意。
結果換來王素琴在電話那頭的一頓咆哮,罵他沒用,娶了老婆忘了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