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許薇,你瘋了嗎?」
閨蜜張雨坐在我對面,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低頭攪著手裡的拿鐵,咖啡早就涼透了,就像我對那個家的感覺。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裝了。」
「可你這樣做,孫家那邊會怎麼想?你爸為了這門親事,幾乎把整個圈子的人情都用光了。」
張雨的聲音里全是焦慮。
「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
我抬起頭,目光堅定得讓自己都有些意外。
窗外飄著細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個世界的輪廓。
就像五天前那個下午,當父親許國強站在新房門口分鑰匙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
他是省城最大地產公司的副總裁,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二十多年。
那套位於江景豪宅區的房子,是他奮鬥了整整十八年才買下的。
搬家那天,他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那是我難得見到的表情。
「媽,這是你的。」
他把第一把鑰匙遞給了母親。
母親眼眶泛紅,顫抖著接過鑰匙。
「小宇,這是你的,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弟弟接過鑰匙,興奮得像個孩子。
他比我小七歲,從小就是全家的寶貝疙瘩。
然後父親轉身進屋,我站在原地,等著他回頭。
陽光從走廊盡頭斜射進來,照在我伸出的手上。
可是他沒有回頭。
「爸。」
我開口叫他,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我的鑰匙呢?」
空氣仿佛在那一秒凝固成冰。
父親慢慢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
「哦,許薇啊。」
他的語氣就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你不是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嗎?不需要家裡的鑰匙了吧?這是我們自己家的房子。」
我們自己家。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準確地扎進了我的心臟。
原來在他心裡,我從來就不是"我們自己家"的一分子。
02
「你當時應該直接要啊。」
「現在好了,鬧成這樣,你爸那個脾氣,肯定不會主動低頭的。」
「如果他心裡有我,就不會在那個時候忘記我。」
我放下咖啡杯,手指冰涼。
「這不是忘記,是根本就沒想過要給我。」
張雨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她了解我的家庭,知道在許家,兒子永遠是第一位的。
當晚,我一個人收拾行李的時候,弟弟許宇站在門口看著我。
他想說什麼,卻一直沒開口。
「姐,你真的要走?」
他終於問出了口。
我把衣服一件件疊進行李箱。
「爸媽會擔心的。」
「他們只會擔心孫家的反應,不會擔心我。」
這話說得有些絕情,但我知道這是事實。
「鑰匙的事,爸就是一時沒注意到。」
許宇試圖為父親辯解。
「小宇,有些事情不是注意不注意的問題。」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這個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弟弟。
「那是一種潛意識,是骨子裡的觀念。在他心裡,女兒遲早是要嫁出去的,所以不配擁有家的鑰匙。」
許宇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知道他聽懂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提著行李箱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那裡有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但此刻卻像一個陌生的地方。
03
手機從晚上十點開始震動,一直沒停過。
都是父親打來的。
第一個電話響起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掉了。
我知道他會說什麼——無非是讓我回去,接受孫家的婚事,做個聽話的女兒。
但我已經聽話了二十八年,夠了。
到凌晨兩點,未接來電的數字定格在三十七。
我給他發了條簡訊:「我很安全,不用擔心。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來了。
她提著一大包吃的,站在我租的單身公寓門口,眼睛腫得像核桃。
「薇薇,跟媽回家吧。」
她一邊往冰箱裡塞東西,一邊用商量的語氣說。
「你爸氣得一夜沒睡,把書房的東西都砸了。」
「媽,我二十八歲了。」
我接過她手裡的菜。
「我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就因為一把鑰匙?」
母親轉過身看著我。
「你爸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時忘了。」
「媽,如果真的是忘了,那更可怕。」
我苦笑著說。
「那說明在他的意識里,我從來就不是這個家的正式成員。」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你要理解你爸,他那一代人就是那個觀念。從小在農村長大,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媽,我理解他理解了二十八年。」
我看著母親疲憊的臉。
「現在,我想理解一下我自己。」
母親離開後,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腦海中不斷閃回這些年的畫面。
從小到大,父親對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女孩子不用讀那麼多書」「女孩子要溫柔體貼」「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
而對弟弟,永遠是:「男孩子要有出息」「男孩子是家裡的頂樑柱」「男孩子才能傳宗接代」。
我偏不信這個邪。
硬是考上了名牌大學,讀完了碩士研究生。
畢業後進了全球五百強企業,現在是區域市場總監。
父親表面上不說,但我知道他為我驕傲過。
可驕傲歸驕傲,在他心裡,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
所以不需要家裡的鑰匙。
04
「許總監,關於孫總的提議,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部門總經理田經理笑眯眯地推開我辦公室的門。
我抬起頭,語氣平淡:「田經理,我已經明確拒絕了。麻煩您不要再提這件事。」
「哎呀,孫總的公子條件多好啊。」
田經理走到我桌前。
「三十六歲正當年,手裡掌握著家族企業,資產上百億。您父親也很滿意這門婚事不是嗎?」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我合上電腦,冷冷地看著他。
田經理臉色一僵,乾笑兩聲。
「許總,您父親可是特意托我牽線的。現在弄成這樣,我很難向孫總交代啊。」
「那是您和我父親的事,與我無關。」
田經理訕訕地離開了。
我知道父親的手段,他會動用所有關係給我施壓。
孫家的公子我見過一次,三十六歲,離過婚,帶著一個八歲的兒子。
家裡做礦產生意,身家確實不菲。
在父親眼裡,這是金龜婿。
在我眼裡,這不過是他為我安排的又一場交易。
下班後,我去了常去的那家川菜館。
方遠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他是我研究生時期的學長,現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產品總監。
我們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關係不是戀人,但比朋友更親密。
「聽說你搬出來了?」
方遠給我倒了杯茶。
「嗯,想一個人住。」
我沒有細說鑰匙的事。
「那挺好,我們可以經常見面了。」
他笑著說。
「可能暫時不行,我最近要準備季度彙報,會很忙。」
方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你父親還在給你安排相親?」
他突然問道。
「孫家的那個,他很滿意。」
「那你呢?」
方遠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你滿意嗎?」
「在我父親眼裡,我的想法從來不重要。」
我苦笑著說。
「重要的是家族的利益,人脈的拓展,面子的維護。」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
「許薇,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一個答案。」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但我不想趁人之危。等你想好了,隨時告訴我。」
吃完飯走在路上,我突然覺得很累。
父親的控制,工作的壓力,感情的糾葛,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一起。
而那把沒有分給我的鑰匙,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05
周末,我一個人在公寓里整理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