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向站在他身後的陳靜。
「這就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只一句話。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趙志剛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那張精心裝扮出來的通情達理的面具。
裂開了一條縫。
陳靜從他身後探出頭。
眼裡全是疑惑和不解。
「媽您這話什麼意思
林秀芬沒有回頭。
視線再次鎖定趙志剛。
「你剛才說你們出錢小婷出力。」
「你覺得這樣安排公平。」
趙志剛喉結滾動。
沉默著不敢回應。
「那兩千塊。」
林秀芬語氣平靜。
如同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就是你給我的那兩千塊。」
陳靜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我一分沒動。」
林秀芬的視線落在陳靜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
只有一種讓她無處可逃的銳利。
「醫院的護工是小婷親自請的。」
「她跟我說媽咱們得請個護工晚上好幫我不然我怕自己扛不住萬一睡著了半夜您有事叫我都聽不見。」
「我問她錢從哪兒來。」
「她說她自己想辦法。」
林秀芬停頓了一下。
仿佛在回憶那時的情景。
「她用自己的工資付的錢。」
「你給我的那兩千我轉給她她都不要。」
林秀芬看著陳靜那張徹底失去血色的臉。
一字一句重複著陳婷當時的話。
這錢不能收。』」
「『這是姐姐給您的養老錢不是用來請護工的。』」
『我不想用姐姐的錢省得她以後心裡不痛快到處說閒話說她出了錢我卻沒怎麼出力。』」
咱們不能占這個便宜免得以後講不清。』」
那盞孤獨的燈泡。
光線黯淡。
照在陳靜臉上。
那表情從驚愕漸漸變成震撼。
最後變成一片茫然。
她用來武裝自己的所有道理。
所有關於「金錢孝順」的理論。
此刻全部土崩瓦解。
那兩千塊。
不是她的貢獻。
而是一種施捨。
而這施捨被人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還附帶一句讓她顏面掃地的理由。
「怕你以後說閒話。」
這幾個字像無情的耳光。
比母親陳述事實時還要響亮有力。
它不僅揭露了她的自私。
更刺穿了她那點可憐的、連親妹妹都能看穿的算計。
趙志剛徹底沉默了。
他精心構建的「出錢出力公平論」。
頃刻間變成天大的笑話。
人家不僅出力了。
還親自掏錢。
而他們這邊。
那微不足道的兩千塊。
反倒成了最大的諷刺。
他甚至能感覺到。
站在這裡的每一口呼吸。
都被尷尬和羞辱緊緊包裹著。
屋內靜得令人心悸。
只有那盞破舊燈泡里的鎢絲。
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陳婷的眼淚再次滑落。
這一次。
卻是無聲無息的。
她望著母親。
看著母親為了她。
把那些深藏心底的秘密。
一點點攤開在光天化日下。
「現在。」
林秀芬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倦。
「你們還覺得不公平嗎
她凝視著大女兒和女婿。
「我還要把錢分她一半作為對她『孝心』的獎勵嗎
陳靜的嘴唇顫抖著。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所有的驕傲。
她作為公司骨幹、都市精英的體面。
在母親那幾句平淡的話語面前。
統統被剝落。
只剩下最卑微的內核。
林秀芬不再看他們。
她轉身走向那張空蕩蕩的床架。
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木板。
「這套房子寫著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不是因為我偏心。」
「而是因為當我病倒的時候她一直守在這裡。」
「將來我老得動不了了躺在這張床上的是我。」
「守在床邊的也只能是她。」
「我只是提前把話說明白把事情安排清楚。」
「省得到時候有人一邊嫌我是負擔一邊又惦記著我兜里那點錢。」
她的每一句話。
雖然不鋒利。
卻如同一把把利刃。
精準地刺在陳靜和趙志剛的要害上。
趙志剛覺得臉頰發燙。
他引以為豪的口才。
他賴以生存的交際手段。
在赤裸裸的人性面前。
顯得那樣可笑又無力。
他本以為。
這不過是一場爭奪金錢的較量。
他準備了無數條說辭。
來論證他們應該得到更多。
但此刻他才恍然醒悟。
自己從頭到尾都理解錯了。
這根本不是關於錢的問題。
這只是一位母親。
在為即將到來的晚年。
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而他們。
卻始終被排斥在那個港灣之外。
林秀芬最後轉頭望向他們。
「你們走吧。」
她的聲音輕柔。
卻帶著明確的拒絕。
「以後這裡不歡迎你們。」
陳靜渾身猛地一顫。
猛抬起頭。
望著自己的母親。
目光里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別叫我媽。」
林秀芬打斷她。
「我承受不起。」
話音落下。
她不再搭理他們。
只是走到陳婷身旁。
握住小女兒的手。
低聲說道。
「婷婷咱們回家。」
這句話宛如一道無形的關門聲。
封死了陳靜所有的退路。
她看著母親和妹妹轉身要走。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迅速攥住了她。
她衝上前去。
一把抓住林秀芬的胳膊。
您不能這樣您不能就這麼走
她的聲音尖銳。
夾雜著哭腔。
那在公司里維持的尊嚴瞬間崩塌。
林秀芬被抓住。
腳步停了下來。
卻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冷靜如止水。
沒有絲毫波瀾。
「我為什麼不能
她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緊緊抓著自己胳膊的那隻手上。
那雙手保養得當。
指甲上還做了精緻的美甲。
「陳靜你還記得十二年前嗎我膽結石發作需要手術。」
陳靜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那時候你剛升到主管位置你說部門有個關鍵項目在衝刺階段走不開。」
「手術前一天你來了待了十分鐘簽了字就走說第二天有重要會要開得回去準備材料。」
「手術那天是你妹妹請假守在旁邊。」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最先問病情的是你妹夫張宇。」
「你呢
「一直到下午快五點才出現提著個果籃。」
「看我麻醉還沒醒你站了五分鐘接了個電話就又走了。」
林秀芬的語速不快。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
精準地砸向陳靜那快要乾涸的心湖。
「整整一個禮拜你來了三次。」
「加起來超過四十分鐘嗎
我那會兒真的特別忙項目
陳靜試圖辯解。
聲音卻漸漸變弱。
你確實忙。」
林秀芬點了點頭。
似乎在認可她的話。
然而眼裡卻沒有一絲溫度。
「忙到你媽是死是活都只能擠出四十分鐘來看一眼。」
「那段時間是陳婷在醫院的摺疊床上睡了整整一個禮拜。」
「晚上護士查房都認識她了說『你這個女兒真孝順』。」
「她們不知道我還有個大女兒。」
「那個在市中心高樓里當精英的大女兒。」
趙志剛喉結動了動。
想開口辯解什麼。
卻猛然發現。
自己所有精心準備的「責任論」和「分工論」。
在這些帶著溫度的回憶面前。
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林秀芬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轉而又回到陳靜臉上。
「再說近點的六年前。」
「就是你爸去世那天。」
提到父親。
陳靜整個身體微微一震。
眼淚終於決堤。
可林秀芬根本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你爸走的那一刻你在幹什麼在接待從老家趕來的七大姑八大姨
「在安排誰坐哪桌
「還是跟你老公一起給那些有頭有臉的親戚遞煙倒茶維持你所謂『有出息』的面子
「在靈堂里你守了幾個小時
林秀芬的聲音驟然拔高。
帶著壓抑了六年的質問。
「你妹妹跪在靈前從頭守到尾除了被人扶起來喝口水根本沒挪過地方。」
「她哭得幾乎暈過去是我讓張宇強行把她拖開的。」
「而你我的大女兒你妝容精緻黑衣得體像個賓客哪像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兒。」
昏黃的燈光下。
陳靜的臉白得像一張薄紙。
那些她選擇遺忘的。
或者根本沒用心去感受的畫面。
被母親用最殘忍的方式。
一幀一幀地在她眼前重新播放。
她一直以為。
那些迎來送往。
那些人情世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