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窗外的光線很刺眼。
下午三點的太陽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整個客廳的水泥地面都被照得發白。
空氣里漂浮的灰塵在陽光柱子裡慢悠悠地翻滾著。
林秀芬從醫院回來已經十天了。
她身上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總算是徹底散盡了。
此刻她正坐在一張破舊的小板凳上,目光落在小女兒陳婷和准女婿張宇身上。
兩個年輕人正拿著捲尺在毛坯房裡量來量去,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媽,您瞧這兒,沙發擺這個角落,電視櫃放對面那堵牆,您坐在中間看電視,角度剛剛好。」
陳婷小跑著過來,蹲在林秀芬跟前。
她仰起臉,眼睛裡盛滿了碎光,像是要溢出來似的。
張宇也跟著湊了過來,憨笑著開口。
「阿姨,這套房子採光特別棒,南北都通風,您住著肯定舒坦。」
林秀芬輕輕點了點頭。
她從隨身背著的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里,摸出一本暗紅色的銀行存摺。
然後遞到陳婷面前。
「拿好。」
陳婷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狠狠抹掉了一樣,瞬間僵在那裡。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手。
「媽,我不能要。」
存摺薄薄的一本,可陳婷清楚地知道它的分量。
那是母親半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錢,也是她最後的依靠。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密碼就是你的生日數字。」
林秀芬的語氣很淡,但裡面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媽,這錢我真的不能收。」
陳婷的聲音急促起來,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紅。
「這二十八萬您得留著養老,我跟張宇慢慢攢就行了。」
「再說了,要是讓姐知道了,家裡又得鬧翻天。」
她最怕的就是那種撕破臉的爭吵。
那種感覺讓她覺得連呼吸都是罪過。
「她?」
林秀芬提到大女兒,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過她的日子,你過你的日子。」
「我在醫院躺了那大半個月,什麼事我都看明白了。」
「這筆錢,本來就該是你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根細針,狠狠扎在陳婷心口上。
她望著母親那張瘦削的臉。
腦海里浮現出在醫院的那些日子。
姐姐陳靜每天都會準時出現,提著飯盒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不到十分鐘就匆匆離開。
嘴裡永遠是那幾句話。
公司催得緊,客戶難伺候,項目趕進度。
而自己呢,直接請了半個月長假,日夜守在病床邊,端茶倒水擦身喂藥。
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過。
張宇走上前去。
他從陳婷手裡輕輕接過那本存摺。
然後又鄭重其事地遞還給林秀芬。
「阿姨這錢我們收下不然我們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湊夠首付。」
「但是這錢我們得當借款。」
「我會寫借條每個月準時還錢給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筆直地盯著林秀芬。
一字一句說得特別認真。
「還有一件事房產證必須寫您跟婷婷兩個人的名字。」
「這房子本來就該是您的家。」
陳婷猛地抬頭看向張宇。
眼睛裡的慌亂瞬間被感動取代。
林秀芬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目光停留了很久很久。
這小伙子話不多。
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特別實在。
就像一顆顆釘子狠狠地釘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她重新把存摺塞回陳婷手裡動作堅決得不容反駁。
「就按張宇說的辦。」
「這錢是我的我說了算。」
陳婷緊緊攥著那本存摺。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明白再推脫就是傷母親的心了。
「謝謝媽。」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客廳里那股緊繃的氣氛終於慢慢鬆弛下來。
「那牆面刷成米白色怎麼樣顯得亮堂。」
「成聽您的。」
「陽台封上給媽擺個躺椅再種幾盆綠蘿。」
「好嘞我記下了。」
三個人小聲地討論著未來的家。
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屋裡的溫馨。
陳婷拿起手機。
螢幕上跳動著「姐姐」兩個大字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下意識地朝母親那邊看了一眼。
林秀芬轉頭望向窗外。
側臉平靜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陳婷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姐。」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陳靜尖銳刺耳的嗓門。
像是憋了一肚子火要噴出來。
「陳婷,你到底搞什麼鬼
陳婷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媽人呢我今天下午特意抽時間回老房子門鎖得死死的我敲了半天沒人應後來我找開鎖師傅把門撬開裡面什麼都沒了你把媽藏哪兒去了
那質問的語氣又急又狠。
旁邊的張宇聽得一清二楚。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陳婷身後。
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無聲地給她力量。
陳婷手心全是汗。
舌頭都打結了。
,你別急媽現在在我這兒,她好著呢。」
「在你那兒?」
陳靜的聲音驟然拔高。
「她出院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居然瞞著我?還有搬家,你們背著我在搞什麼名堂?老房子裡的東西呢?那些家具都去哪了?」
「媽說舊東西不要了,我們......」
陳婷的話被粗暴地打斷。
「不要了?這話輪得到你說嗎?陳婷,我告訴你,我不會被你蒙在鼓裡!你哄著媽搬家,是不是想把她那筆錢全騙過去?」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人。
陳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警告你,媽的養老錢一分都別想動!那是她看病養老的救命錢,不是拿來給你買房的!馬上告訴我你們在哪兒,我現在就過來!」
陳靜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威嚴。
仿佛全世界都得聽她的命令。
房間裡的陽光這時候像是失去了溫度。
照在水泥牆上,白得刺眼。
一直沉默的林秀芬緩緩轉過身。
伸手朝陳婷示意。
陳婷把手機遞過去。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根本平復不下來。
林秀芬把手機貼近耳邊。
聲音輕柔,卻清晰無比。
「靜靜,是我。」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媽?您怎麼在陳婷那兒?她是不是跟您說了什麼?您千萬別信她,她就是盯上您那點錢......」
「是我讓陳婷幫忙搬家的。」
林秀芬打斷她。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房子我已經賣掉了。」
電話那端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好幾秒。
陳靜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尖銳又細,完全變了調。
「賣了?媽!您怎麼能擅自把房子賣了?您經過我同意了嗎?那套房子......」
「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賣掉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同意。」
林秀芬望著窗外那片天空。
淡淡地說著。
「你不是挺忙嗎?別專程跑一趟了,有事電話里說就成。」
「媽!那筆錢呢?賣房子的錢到底去哪兒了?」
陳靜的聲音里只剩下這幾個字。
急切得仿佛能把聽筒戳穿。
死死抓著最後一絲希望。
林秀芬瞥了眼陳婷手裡的存摺。
「錢的事,我心裡有數。」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把手機還給陳婷。
空蕩蕩的毛坯房裡,只剩下斷線後那微弱的嘟嘟聲。
在寂靜中迴蕩。
02
耳邊那消失的忙音仿佛還在響。
陳婷的手指漸漸冰涼。
手機的重量像千斤壓在掌心。
張宇的手穩穩地搭在她肩上。
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林秀芬的表情平靜如水。
映著窗外的景色。
好像剛才接電話的不是她,那場風波也跟她毫無關係。
就在陳婷以為風波暫時過去的時候。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螢幕上那個巨大的「姐姐」二字。
像一道讓人心驚的警報,瘋狂跳動著。
鈴聲比剛才更尖銳。
在空蕩的毛坯房裡迴蕩,讓人心煩意亂。
陳婷望向母親。
林秀芬轉回視線。
輕輕點頭,示意她接。
陳婷滑動螢幕解鎖。
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已經傳來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