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啟動,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林曉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不斷浮現出趙建國的樣子。
那個在巷子裡推著三輪車的佝僂背影。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那張滿是皺紋但依然憨厚的臉。
爸,您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林曉月在心裡默默祈禱。
05
高鐵到達東海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林曉月扶著孫桂香下車,剛走出站台,手機就響了。
是趙俊傑打來的。
「我在車站找了一圈,沒找到我爸,但問了幾個工作人員,有人說昨晚確實看到一個老人在這邊徘徊。」
趙俊傑的聲音很急。
「我現在去長途汽車站那邊找,你們到了嗎?」
「剛到,我們現在去你說的地址。」
林曉月掛了電話,叫了輛計程車。
車子在城市裡穿行,窗外是陌生的街道。
孫桂香一直望著窗外,像是在尋找什麼。
「老頭子啊,你到底在哪兒……」
她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擔憂。
到了開發區,林曉月看到了等在路邊的趙俊傑。
十八年不見,這個曾經讓她痛苦不堪的男人,已經完全變了樣。
頭髮稀疏,臉上滿是風霜,身上穿著沾滿灰塵的工作服。
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
!」
趙俊傑看到孫桂香,快步走過來,扶住她。
「我爸真的失蹤了?」
「你還有臉問!」
孫桂香一巴掌拍在兒子手臂上。
「要不是你這些年不管不顧,你爸能大老遠跑來找你?能出這種事?」
趙俊傑被罵得低下了頭,不敢吭聲。
林曉月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找人。」
她開口打斷了母子倆。
「你住的地方在哪兒?帶我們去看看,說不定爸已經找到那裡了。」
「在工地旁邊的工棚,走,我帶你們去。」
三個人打了輛車,來到一片建築工地旁邊的簡易工棚區。
這裡住的都是工地上的工人,環境很差,到處都是泥濘。
趙俊傑帶著她們走進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工棚。
裡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件換洗衣服掛在繩子上。
孫桂香看著這個環境,眼淚又流了下來。
……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在工地打工,住宿條件都這樣。」
趙俊傑低聲說。
林曉月環顧四周,沒有看到趙建國的蹤影。
「我去問問其他工友,看看有沒有人見過一個老人來找我。」
趙俊傑說完就出去了。
工棚里只剩下林曉月和孫桂香。
孫桂香坐在床邊,看著這簡陋的環境,哭得更厲害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的……」
「我把俊傑慣壞了,讓他變成這樣,讓你們都吃苦……」
「現在老頭子又為了他出事……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悲涼。
這個曾經刻薄自私的老太太,現在坐在兒子破敗的工棚里,哭得像個孩子。
人到最後,都會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沒過多久,趙俊傑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有個工友說,昨天晚上十點多,確實看到一個老人在工地外面轉悠,問他是不是找人,老人說是來找兒子的,但找不到地方。」
「那工友指了個方向,老人就往那邊走了,後來就沒見著了。」
林曉月的心一沉。
昨晚十點多,天已經很黑了。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陌生的城市裡迷路……
她不敢往下想。
「我們報警吧。」
林曉月拿出手機。
,報警,讓警察幫忙找!」
孫桂香連忙點頭。
林曉月撥打了110,詳細說明了情況。
警察記錄了趙建國的信息,讓他們提供照片,並告訴他們會立即展開搜尋。
,三個人又開始在附近尋找。
工地周圍有很多小巷子,還有一些廢棄的建築。
他們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個巷子一個巷子地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孫桂香的腿腳本來就不好,走了這麼久,已經開始瘸得厲害。
但她咬著牙堅持,一句話也不說。
,心裡很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林曉月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
「請問您是趙建國的家屬嗎?」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聽起來很正式。
林曉月的心猛地一跳。
「是!您是?」
「我是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護士,有位老人今天中午被送到我們醫院,身上沒有證件,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您的電話號碼。」
醫院!
林曉月的腦子嗡的一下。
「老人怎麼樣?嚴重嗎?」
「老人昏迷了一天,剛剛才醒過來,身體很虛弱,可能是長時間沒進食加上過度勞累。您能儘快過來嗎?」
!我們馬上過去!」
林曉月記下了醫院地址,掛了電話,轉身對孫桂香和趙俊傑說。
「找到了!爸在醫院!」
孫桂香聽到這話,腿一軟,差點摔倒。
趙俊傑趕緊扶住她。
,別急,爸找到了,咱們去醫院!」
三個人攔了輛計程車,直奔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
車上,孫桂香一直在哭,嘴裡不停地念叨。
「老頭子,你可千萬別有事啊……」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啊……」
林曉月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她只是在心裡不停地祈禱,希望老人平安無事。
到了醫院,護士帶著他們來到一間病房。
推開門,看到趙建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輸液管。
看到他們進來,老人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
孫桂香撲到床邊,抓住趙建國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嚇死我了!」
趙建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聲音很微弱。
醫生走進來,檢查了一下老人的情況。
「老人是嚴重脫水和低血糖,加上過度勞累導致昏迷。幸好送來及時,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但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醫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後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趙建國的目光落在林曉月身上,眼眶慢慢紅了。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那錢……我不能要……」
,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林曉月走到床邊,眼淚也掉了下來。
「錢的事不重要,您平安就好。」
「不
趙建國搖搖頭,艱難地說。
……是我對不起你……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現在……你過得好了……我高興……但我不能拿你的錢……」
「我本來想……找到俊傑……讓他把錢還給你……可我……找不到路……」
說到這裡,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林曉月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您別這麼說,那三千塊錢是我和雨桐的救命錢,這五萬是我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對啊爸,您就收下吧。」
趙俊傑也走到床邊,聲音哽咽。
「都是我不好,這些年我沒盡到兒子的責任,讓您和媽過得這麼苦。」
「您放心,以後我會好好工作,好好照顧您和媽。」
孫桂香看著這一幕,哭得更厲害了。
……都是我把這個家搞成這樣……」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趙建國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孫桂香的手。
「別哭了……我沒事……」
他看著林曉月,又看看孫桂香和趙俊傑,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們這個家……確實對不起曉月……」
「但曉月……你能念著舊情……來找我……我心裡……真的很感動……」
「這五萬塊……我收下……但不是白拿……」
「等我身體好了……我繼續收廢品……一點一點還給你……」
!」
林曉月打斷他。
「您別再收廢品了,這錢就當是雨桐孝敬您和媽的。您們年紀大了,該享享福了。」
「是啊爸,您聽曉月的,別再那麼辛苦了。」
趙俊傑也勸道。
趙建國看著他們,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最後,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輸液管滴答滴答的聲音。
林曉月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百感交集。
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