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五月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花店,空氣里飄著百合的清香。
林曉月戴著手套,正在給剛進的一批鮮花修剪枝葉。
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配合著店裡播放的輕音樂,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
是盛華園的劉姐打來的。
「曉月啊,我訂的那束康乃馨,今天下午能不能送過來?」
劉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
「當然沒問題,三點之前保證送到。」
林曉月爽快地答應下來,記下了詳細地址。
,她脫下手套,開始忙活起來。
從當初帶著女兒凈身出戶,一分錢都沒要,到現在開了這家小花店。
日子過得雖然辛苦,但至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女兒趙雨桐今年大三,在江城師範大學讀漢語言文學,成績優異還拿了獎學金。
這是她最大的驕傲。
下午兩點四十,林曉月開著那輛已經用了九年的白色小麵包車出發了。
后座上放著精心包裝好的康乃馨,粉色和白色交織,襯著綠色的包裝紙,看起來很有生氣。
盛華園在城西,她選擇走老城區的路,雖然繞一點,但能省下過路費。
車子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兩旁都是些老舊的居民樓。
牆皮斑駁,電線桿上貼滿了小廣告。
這片區域林曉月並不陌生。
十幾年前她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那時候還年輕,以為嫁人了就是找到了依靠。
誰知道日子過得比單身時還要煎熬。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前面突然堵住了。
一輛裝滿廢品的三輪車橫在路中間,車主正費力地想把車推到路邊。
林曉月按了按喇叭,聲音很輕,只是提醒一下。
那人回過頭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神有些渾濁。
他沖林曉月擺擺手,示意馬上就挪開,然後繼續吃力地推著車。
動作很慢,身子佝僂著,看起來很吃力。
林曉月本想等他挪開就直接開過去。
可不知怎麼的,她多看了那老人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張臉,那個身形,還有推車時習慣性弓著的腰……
她的心臟開始狂跳。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林曉月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她眯起眼睛仔細看。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褲子膝蓋處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破舊的解放鞋。
三輪車上堆滿了紙殼、塑料瓶、廢鐵,用繩子胡亂捆著。
老人終於把車挪到了路邊,沖林曉月點點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就是這個笑,徹底讓林曉月確認了。
是他。
趙建國。
她的前公公。
林曉月的腦子嗡的一下炸了。
她機械地把車開過去,停在前面二十米遠的地方。
然後整個人靠在方向盤上,半天回不過神來。
怎麼會是他?
怎麼會在這裡收廢品?
記憶一下子涌了上來。
十八年前,她和趙俊傑離婚的時候,趙建國已經五十三歲了。
在城東的一家紡織廠上班,雖然工資不高,但也算穩定。
那時候他看起來還挺精神的,頭髮雖然有些白,但腰板還算挺直。
現在呢?
完全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模樣。
林曉月深吸了幾口氣,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相認。
十八年了,早就是陌路人了,她有什麼立場去打招呼?
可是那個背影,那張蒼老的臉,讓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趙建國已經推著車準備往前走了。
「等一下!」
林曉月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趙建國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神裡帶著疑惑。
林曉月走上前去,聲音有些發顫。
「爸,是我,曉月。」
趙建國先是一愣,眼睛慢慢睜大,嘴巴也張開了。
半天說不出話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真的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
「是我。」
林曉月點點頭,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開始發熱。
趙建國上下打量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起來。
,你怎麼在這兒?」
「我送花路過。」
林曉月指了指停在前面的車。
「您怎麼……怎麼在收廢品?」
趙建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低下頭去。
「廠子早就倒閉了,也找不到別的活兒,就收收廢品,掙點生活費。」
「那俊傑呢?他不管您嗎?」
林曉月問出口就後悔了,提那個人幹什麼。
「他在東海那邊打工,一年也就過年回來一趟,有時候連過年都不回。」
趙建國說著,嘆了口氣。
「我和他媽身體還行,不用他操心。」
林曉月看著老人手上厚厚的老繭,還有指甲縫裡洗不幹凈的黑泥,心裡越發難受。
「您一個人收廢品啊?婆婆呢?」
「她在家呢,腿腳不太好,我不讓她出來。」
趙建國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躲閃著。
似乎覺得讓前兒媳婦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很丟人。
兩個人站在巷子裡,氣氛有些尷尬,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林曉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剛嫁進趙家的時候,日子就不太好過。
趙俊傑是獨子,被婆婆孫桂香寵壞了。
好吃懶做不說,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
婆婆總是偏袒兒子,每次趙俊傑輸了錢回來找林曉月要,婆婆都會幫著說話。
「你一個當老婆的,手裡攥著錢幹什麼?男人在外面要應酬,你得大方點。」
應酬?那叫應酬嗎?那是去賭!
林曉月懷孕的時候,趙俊傑還跑去賭。
一晚上輸了八千塊。
那可是她省吃儉用攢了大半年的錢,準備給孩子買嬰兒床和衣服的。
她氣得跟趙俊傑大吵了一架,趙俊傑動了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婆婆不但不勸,還說。
「你要不是惹他生氣,他能打你?」
那次是公公攔下來的。
趙建國把兒子推到一邊,衝著林曉月說。
,你先回房間,我跟他說。」
後來林曉月聽到公公在客廳里罵趙俊傑,罵得很兇。
「你有本事打老婆?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你要是個男人,就好好出去掙錢,別整天想著賭!」
那是林曉月第一次覺得,這個家裡還有一個明白人。
女兒出生後,趙俊傑的賭癮越來越大。
林曉月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帶孩子,累得不行。
婆婆也不幫忙,說什麼。
「我把兒子養大就算盡到責任了,孫女你自己帶。」
倒是公公,會趁婆婆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幫她洗尿布,給孩子沖奶粉。
,辛苦你了。」
趙建國總是這麼說,眼神里滿是愧疚。
林曉月從來不怪公公,她知道老人也為難。
日子就這麼艱難地過著,一直過到女兒三歲。
那天晚上,趙俊傑又輸了錢,這次輸的是一萬五。
他回家就找林曉月要錢,林曉月說沒有,他就開始砸東西。
女兒嚇得大哭,林曉月抱著孩子往臥室躲。
趙俊傑追進來,扯著她的頭髮往外拖,頭皮都被扯得生疼。
公公聽到動靜衝進來,一把將兒子推開,擋在林曉月面前。
「你要打人是不是?先打我!」
那次公公站得筆直,臉色鐵青,眼睛裡都是失望。
趙俊傑愣住了,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第二天一早,公公敲開了林曉月的房門。
他手裡拿著三千塊錢,悄悄塞給她。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私房錢,你拿著。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帶著孩子走吧。」
林曉月當時眼淚就下來了。
,我不能要您的錢。」
「你拿著,就當是我這個當公公的,給孩子的壓歲錢。」
趙建國說完,轉身就走了,背影顯得格外落寞。
,林曉月一直沒捨得花,留著應急。
直到半個月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離婚。
凈身出戶,只帶走了女兒和那三千塊錢。
離婚那天,公公紅著眼眶說。
「是我兒子對不起你,你以後好好過日子,把孩子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