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慧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求助似的看向劉建國。
劉建國早已被這陣仗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勁地往後縮。
趙慧又看向劉詩雨。
劉詩雨已經不哭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兩個一臉嚴肅的律師,又看了看舉著手機錄像的張磊,眼神里全是驚恐和不知所措。
張磊這時才開口,對著兩名保安說:「報警電話已經打過了,在警察來之前,我不希望他們離開。或者,你們可以『請』他們出去。」
保安會意,立刻上前一步,對著趙慧一家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位,請吧。不要讓我們難做。」
趙慧看著眼前兩個高大的保安,又看了看那兩個氣場強大的律師,最後看了一眼面無表情錄著像的張磊。
,今天,踢到鐵板了。
再鬧下去,可能真的要被警察帶走。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拉起還呆坐著的劉建國,又拽了一把劉詩雨。
「走!」
一家三口,在全公司人的注視下,被兩名保安「護送」著,灰溜溜地走出了公司大門。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10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
看熱鬧的員工們迅速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但交流的眼神和壓低的聲音,預示著這件事會成為公司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談資。
部門總監林偉看了看張磊,又看了看陳薇,表情緩和了一些,點點頭。
「處理得不錯。」
,也轉身走了。
張磊關掉了手機錄像,走到陳薇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陳薇冰涼的手。
「我來了。」
陳薇看著張磊,身體里那股緊繃的勁,終於鬆懈下來。
她的腿有些軟,整個人靠在了張磊身上。
「回家吧。」
張磊說。
陳薇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回到家,陳薇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
張磊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放在她手邊。
「怎麼樣?」
陳薇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眼睛盯著螢幕。
「我在整理這些年給他們的所有轉帳記錄。」
陳薇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既然他們說我欠他們的,那我就把帳算清楚。」
,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陳薇身邊。
電腦螢幕上,是一個Excel表格。
時間、金額、用途,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2015年3月,五千元,詩雨幼兒園贊助費。」
2016年7月,三萬元,給哥哥家買鋼琴。」
2017年12月,八千元,詩雨去美國參加夏令營。」
2018年……」
陳薇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擊,一筆一筆地錄入。
每錄入一筆,她就想起那時候的場景。
趙慧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哭腔:「小薇啊,詩雨想學鋼琴,可是鋼琴太貴了,你哥那工資……」
陳薇二話不說,轉帳。
劉建國發微信:「妹妹,詩雨學校組織去美國夏令營,這孩子特別想去,可是我們……」
,轉帳。
,她從來沒想過要算這筆帳。
她只覺得,自己在外面掙錢,哥哥一家在老家生活不易,她幫一把,是應該的。
可現在,這份「應該」,成了他們理直氣壯索取的理由。
表格越來越長。
從幾十行到幾百行。
每一行,都是一筆真實的付出。
小到幾百元的紅包,大到上萬元的家電和裝修款。
時間從傍晚到了深夜,陳薇終於敲下了最後一個數字。
她沒有匯總,只是把滑鼠光標拖到金額那一列的最下方,點擊了「自動求和」功能。
一個數字彈了出來。
387,548元。
將近四十萬。
這個數字明晃晃地出現在螢幕上,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這還只是有明確記錄的,那些年節送的禮物、平日裡塞給父母轉交給他們的現金、請他們全家吃飯旅遊的開銷,根本無法計算。
「十年。」
張磊的聲音有些發乾,「我們自己這套房子的首付,也才四十多萬。」
陳薇看著那個數字,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一直知道自己貼補娘家不少,但她從沒算過總帳。
她不敢算,也不願意算。
,現實被一個冰冷的數字砸在臉上。
,她不是在幫扶親人。
她是在供養兩個寄生蟲。
「列印出來。」
陳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堅定,「明天,我們就去律師事務所。」
張磊點點頭,起身去拿印表機。
11
第二天上午,陳薇和張磊出現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劉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很乾練。
他看完了陳薇整理出來的所有材料,包括那份總金額超過三十八萬的Excel表格。
「陳女士,情況比我想像的要複雜。」
劉律師的表情很凝重,「關於你公司發生的事,尋釁滋事和誹謗的證據鏈是完整的,勝訴的機率很大。」
「但關於追討這些錢
他停頓了一下,「這些年你陸陸續續給的錢,除了明確備註是『贈予』的,其他的,我們都可以嘗試以『不當得利』為由進行追討。」
「但這類案件,勝訴率不高。法院會考慮親屬關係、贈與意圖等多種因素。」
陳薇的心沉了下去。
「那就是說,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不是要不回來。」
劉律師搖搖頭,「而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時間成本、精力成本、金錢成本。而且,即使贏了官司,執行起來也很困難。」
「他們可能沒有財產可執行,或者藏匿財產。到那時候,你拿著判決書,也拿不到錢。」
陳薇沉默了。
趙慧他們,連兩萬塊的紅包都要退回來索要更多,又怎麼可能有錢還她?
「但我建議你起訴。」
劉律師忽然說。
陳薇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不是為了要回錢,而是為了斷絕關係。」
劉律師的聲音很沉穩,「你起訴他們,不管輸贏,都是在向他們傳達一個信號——你不再是那個任他們予取予求的提款機了。」
「他們會怕。會收斂。以後,不敢再這樣肆無忌憚地向你索取。」
「這才是這場官司真正的意義。」
陳薇看著劉律師,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錢。
她要的是一個態度。
一個徹底割裂的態度。
12
兩個月後。
法院判決下來了。
誹謗罪和尋釁滋事罪成立,趙慧被判處六個月有期徒刑,緩刑一年。
同時,法院判決趙慧和劉建國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並賠償陳薇精神損失費三萬元。
至於那三十八萬,法院認定部分為贈與,部分為借貸,判決劉建國返還陳薇十五萬元,分三年還清。
判決書下來那天,陳薇坐在家裡的陽台上,手裡捧著一杯咖啡。
秋天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張磊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感覺怎麼樣?」
陳薇想了想,笑了。
「輕鬆。」
是的,輕鬆。
那種壓在心頭二十年的重擔,終於放下了。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薇接起來。
?」
……是我,詩雨。」
,是劉詩雨小心翼翼的聲音。
陳薇沒有說話。
,我……我想跟您說對不起。」
劉詩雨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跟您說話,不該聽我媽的話……」
「我媽現在天天在家裡哭,我爸也整天愁眉苦臉的。我才知道,您這些年為我們家付出了多少。」
,您能原諒我嗎?」
陳薇聽著話筒里傳來的抽泣聲,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你已經十八歲了,是個成年人了。」
,「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那天,你可以選擇不給我打那個電話。你也可以選擇不說那些話。但你選擇了。」
,這就是代價。」
,陳薇掛斷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遠方。
城市的天際線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張磊握住她的手。
「後悔嗎?」
陳薇搖搖頭。
「不後悔。」
,不後悔。
這二十年的付出,不是白費的。
至少,它讓她看清了一些人,也看清了一些事。
真正的親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和索取。
而是相互的尊重和理解。
當善良被當作軟弱,當付出被當作理所當然,那就不再是親情,而是一種剝削。
,終於學會了說「不」。
學會了保護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