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話筒那端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劉建國怯懦的辯解聲模糊不清:「你跟小薇好好說,別……別爭執起來……」
隨即,一個熱情得過分的嗓音取代了劉建國。
04
「哎呀,小薇啊!還在忙碌嗎?」
是趙慧。
陳薇沒有回應她的客套。
「嫂子,詩雨打電話的事,你知道吧?」
「嗨,多大點事兒,你還特意給你哥打電話。」
趙慧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詩雨這丫頭,就是覺得跟你這個姑姑親,才什麼話都敢跟你說。換成別人,她敢開口嗎?這不就是把你當自家人嘛。」
她輕描淡寫地將綁架扭曲成了親昵。
陳薇握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傳出的聲音,覺得自己的聽覺系統和認知都被扭曲了。
趙慧還在繼續說:「我跟詩雨也說了,你姑姑工作繁忙,賺錢辛苦。可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她想著一次性拿了錢,以後就不用老是麻煩你了,這也是替你考慮不是?」
「替我考慮?」
陳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
「是啊!」
趙慧完全沒聽出那股不對勁,「我幫你算過了,如今的大學,一年學雜費加生活費,怎麼也得四五萬吧?四年下來,也就不到二十萬。小薇,這筆錢對你而言,可能就是一兩個項目的獎金,不算什麼傷筋動骨的大錢。」
「但對我們家,這可是救命稻草啊。」
趙慧的語調沉了下來,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愁苦。
「你哥那身體,你是知道的,廠里效益不好,每月就拿那麼點死工資,還不夠他買藥的。我呢,一個家庭婦女,沒工作沒收入,全家就指著你哥一人。」
「詩雨上大學是好事,但也是一大筆開銷。我們是真的拿不出來。小薇,你就當提前給你哥養老了,這錢,花在自己親外甥女身上,不比什麼都強?總歸是爛在咱們劉家自己的鍋里。」
「你幫了詩雨,也是幫了你親哥。將來你哥老了,走不動了,我們詩雨有出息了,還能不孝敬你這個親姑姑?」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有算計,有哭窮,有親情綁架,還有未來的空頭支票。
陳薇甚至能想像出趙慧此刻靠在沙發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對著電話表演的得意模樣。
客廳里很安靜,張磊翻動雜誌頁的聲音都停了。
他看著陳薇,眼神里沒有勸阻,只有支持。
陳薇的思緒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
過去二十年的溫情面紗,被徹底撕開,露出底下最醜陋、最貪婪的骨架。
「嫂子。」
陳薇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話筒那端的趙慧停住了話頭。
「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加班加點,犧牲了休息和健康換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沒有義務,為你們口中的『救命稻草』買單。詩雨是我外甥女,不是我女兒。你和大哥才是她的法定監護人,她的學雜費生活費,應由你們負責。」
陳薇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05
話筒那端,趙慧的呼吸聲瞬間就變了。
那層虛偽的熱情迅速褪去,語氣尖銳得像是換了個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
「翅膀硬了,就不認娘家人了是吧!你忘了本了!」
「我告訴你,我們劉家沒欠你的!反倒是你,你欠我們劉家的!」
趙慧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你當年上大學,是誰家給你湊的錢?要不是我和你哥,省吃儉用給你湊學費,你能有今天?能當上什麼狗屁高管,在城裡住大房子,開好車?」
「現在日子過好了,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讓你幫把手自己的親外甥女,就跟要你的命一樣!」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最後一句質問,尖利刺耳。
,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劈中。
但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荒謬。
徹頭徹尾的荒謬。
她上大學的錢……
她的記憶瞬間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跑遍了整個縣城所有部門,蓋了幾十個章,才申請下來的助學貸款。
那個為了幾百元的獎學金,在圖書館啃著乾麵包,熬到深夜,背書背到嗓子沙啞的夏天。
那個拿到第一筆工資,第一時間就跑去銀行,還掉第一筆貸款時,渾身輕鬆的感覺。
那時候,哥哥劉建國剛和趙慧結婚。
她去找哥哥,想借點生活費。
趙慧當著她的面,摔上了房門,嘴裡罵罵咧咧:「我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閒錢給一個大學生?讀書有什麼用,早點嫁人才是正事!」
劉建國就站在一旁,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一分錢。
他們一分錢都沒有給過。
現在,這段被他們親手抹去的記憶,卻被趙慧重新編織成了一個天大的恩情,成了可以理直氣壯朝她討債的理由。
原來,在他們眼裡,她的奮鬥,她的努力,她所有的掙扎和辛苦,都可以被一筆勾銷,被他們輕飄飄地篡改成他們的「功勞」。
她不是他們的親人。
她只是一個被他們寄生的宿主,一個會走路的錢包。
「呵。」
一聲極輕的笑,從陳薇的唇邊溢出。
話筒那端的趙慧還在咆哮:「你笑什麼!你還有臉笑!忘恩負義的東西!你要是不給錢,我就去你單位鬧!去告訴你領導同事,你是個多麼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陳薇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趙慧的叫罵停頓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陳薇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我上大學的錢,是我自己申請的國家助學貸款,加上學校的甲等獎學金。畢業後,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把所有貸款還清。」
「這件事,你忘了,哥應該還記得。」
「你說的恩情,我擔不起。你們的『救命稻草』,我也給不了。」
「至於你說的來我單位鬧,我等著。」
說完,陳薇沒有再給對方任何說話的機會。
她按下了掛斷鍵。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陳薇放下手機,目光落回到茶几那兩疊嶄新的人民幣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兩萬元。
張磊看著她。
陳薇抬頭,對著老公說了一句:「張磊,你之前說得對。」
不是家務事。
是無底深淵。
她轉身,拿著那兩萬元,走進了書房。
張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跟過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心軟、重情義、總想著為娘家付出的陳薇,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醒的,準備戰鬥的陳薇。
而他,會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06
手機螢幕在寂靜的客廳里,固執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嗡嗡的震動聲,一次比一次急促。
不是來電,是微信。
消息提示在螢幕頂端瘋狂彈出,全部來自一個叫「劉氏一家親」的群聊。
,解鎖。
幾百條未讀消息瞬間涌了出來,幾乎讓手機卡頓。
最上面,是嫂子趙慧剛剛發的幾條長長的語音。
陳薇點了播放,趙慧那帶著哭腔的、偽裝出來的委屈聲音,立刻充斥在整個客廳。
「爸,媽,各位親戚,我沒臉活了啊……我們家詩雨,辛辛苦苦考上大學,她姑姑本來答應得好好的,說要供她上學,結果今天我們把孩子帶過去,她當著孩子的面就反悔了……」
「兩萬塊錢,就兩萬塊錢的報名費,她都不肯給……說我們家詩雨是累贅,是拖油瓶……孩子當場就哭了,說這大學不上了,不想讓她姑姑為難……」
「我可憐的女兒啊,這學上不成,一輩子就毀了啊!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語音下面,是一張照片。
外甥女劉詩雨坐在他們家那個破舊的沙發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傷心欲絕。
照片一出,群里徹底炸了。
最先發言的是陳薇的三姑:「@陳薇,怎麼回事啊?你不是答應了給詩雨出學費嗎?孩子上學是大事,怎麼能說反悔就反悔?」
一個堂哥跟著說:「小薇,你現在條件好,幫一把你哥怎麼了?都是一家人,錢的事情別算那麼清楚。」
另一個遠房表姐也來和稀泥:「就是啊,詩雨這孩子多懂事,你當姑姑的,不能讓孩子寒了心。鬧得這麼僵,以後親戚還怎麼走動?」
,快出來說句話!」
「對啊,別裝看不見,你嫂子都快哭斷氣了。」
「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心都讀野了,連娘家人都不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