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玄關處的燈光柔和地灑落,陳薇換鞋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整整七十二小時連軸轉地趕項目,渾身每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
客廳里靜悄悄的,老公張磊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收看財經節目,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擺著一杯溫度適中的白開水。
還有一個已經拆開的快遞包裹。
「回來啦。」
張磊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先喝點水。」
陳薇走上前,端起水杯,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紙箱上。
寄件地址顯示是老家那邊,發件人是哥哥劉建國。
箱子內部,兩疊嶄新的百元鈔票用銀行專用封條整齊綑紮,規規矩矩地碼放其中。
正是陳薇幾天前寄給外甥女劉詩雨的升學賀禮,整整兩萬元。
一分不差,原路寄回。
陳薇將水杯放下,手腳有些冰涼。
這代表什麼意思?嫌數額太少?還是家裡發生變故?
,直接撥通了外甥女劉詩雨的號碼。
彩鈴持續了好一會兒,對面才傳來一個清脆又略帶撒嬌意味的嗓音。
「姑姑!」
「詩雨,你……」
陳薇的詢問還未出口,就被劉詩雨截斷了。
,賀禮我已經收到,可是我媽不允許我收下,又給您退回去了。」
陳薇心中一寬,猜想大概是嫂子趙慧在客氣。
「你媽向來如此客套,這份錢是姑姑給你的升學賀禮,理應由你收下,趕緊跟你媽說,讓她不要……」
「並非如此,姑姑。」
劉詩雨的口吻天真而理所應當,「我媽講了,這兩萬塊錢,表面上看著不少,但也僅僅是一次性的,沒太大意義。」
一次性的,沒太大意義?
陳薇腦袋嗡地一聲響,有點跟不上外甥女的思維。
話筒那端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某種經過精心訓練的熟稔。
「我媽講,您自小就對我關愛有加,勝過我親生母親。您想想,我這即將去外省念大學了,整整四年時間,開銷肯定不是小數目。我爸媽賺錢也挺不易,家庭狀況您是清楚的。」
劉詩雨停頓片刻,似乎在期待陳薇的回應。
陳薇沒有出聲,只是握緊手機,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凸顯。
「所以,我媽的意思是,您既然對我這般好,不如就一步到位。也別再給什麼賀禮了,顯得見外。您就把我們家當作您自己家,我念大學這四年的學雜費和生活開支,您就統統負責了吧?反正您收入高,也不差這點。」
這番說辭流暢又自然,仿佛在商量今晚吃什麼飯菜一樣輕鬆。
陳薇覺得自己的聽覺系統可能發生故障了。
資助她念完四年大學?學雜費外加生活費?
這是什麼邏輯?
,」陳薇盡全力讓自己的聲調維持平和,「姑姑給你賀禮,那是情義,是慶賀你考上大學。然而,我並沒有義務資助你念完整個大學。」
「怎麼會沒有義務?」
劉詩雨的音量瞬間抬高,那份刻意偽裝的乖巧蕩然無存,「我媽講了,您是我親姑姑,我們家眼下有困難,您是企業高管,年收入幾十萬,幫助我們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您若是不願意,是不是就是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負擔?嫌我們貧窮?」
一連串質問,每個字都敲擊在陳薇的神經上。
這已經超越了請求,這是道德綁架。
,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事情,這是……」
「嘟……嘟……嘟……」
通話被果斷掛斷了。
客廳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陳薇舉著手機,保持通話的姿態,整個人凝固在原處。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並非源於空調,而是從心底深處冒出的。
她想不明白,自己從小抱在懷中,捧在手心疼愛的外甥女,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那些畫面失控般湧入腦海。
02
詩雨五歲生日那天,哭鬧著要一架遙控飛機,哥哥嫂子覺得價格太貴,是陳薇次日就開車送了過去。
詩雨十歲時,迷戀上了彈鋼琴,陳薇二話不說,掏了好幾萬給她購置了一台全新鋼琴,還聘請了最優秀的老師。
詩雨讀初中,想去海外參加夏令營,又是陳薇出的錢。
名牌服裝,最新型號的手機,昂貴的補習課程……只要外甥女開口,陳薇從未說過一個「不」字。
她原以為自己的真誠付出,能換取親情的溫暖和延續。
到頭來,只是培養出了一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或者說,是被她那個精於盤算的嫂子,培養成了一件工具。
「啪。」
張磊合上手中的財經雜誌,發出的響聲不大,卻讓陳薇回過神來。
張磊的神色很難看,不是那種爆發性的憤怒,而是一種壓抑良久的冷靜。
「想清楚了嗎?」
陳薇望向老公,嘴唇蠕動,卻發不出聲響。
「我早就跟你講過,」張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明晰,「你那位嫂子,趙慧,不是什麼善茬。你每次給錢,都不是在幫你哥,而是在喂養她的貪慾。」
張磊起身,走到陳薇身旁,接過她手裡的手機。
「這不是劉詩雨一個十八歲孩子能想出的話語,更不是她敢說出口的內容。每個字,每個標點,都是趙慧事先撰寫好的劇本。」
他指向茶几上那兩疊刺眼的鈔票。
「退回兩萬,是為了索取更多個兩萬。這不是親情,陳薇,這是敲詐。她摸准了你重情義,心軟,所以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張磊看著妻子蒼白的面容,接著說:「她今天敢讓詩雨索要四年的學費,明天就敢讓你哥提早退休,讓你供養著。後天,她就能盤算著如何讓你掏錢給她兒子購置婚房。」
「陳薇,這不是家務事,這是無底深淵。你再這樣填下去,被拖垮的就是咱們這個小家。」
張磊的話語,沒有一句安慰,卻讓陳薇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
沒錯,這不是詩雨的錯。
詩雨只是趙慧推到前台的武器。
真正的敵人,是那個始終躲在背後,用親情當算盤,貪得無厭的嫂子。
過去二十年的付出,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圍獵。
她們把陳薇的善良和情義,當成了可以隨時提取的自動提款機。
03
陳薇緩緩坐到沙發上,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寒意交織在一處。
她望著茶几上那兩萬元錢,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長久以來,她都認為金錢能彌補自己長年在外,無法陪伴父母兄長的遺憾。
現在看來,金錢不但未曾彌補任何東西,反而成了滋生貪婪的溫床。
陳薇拿起手機,點開了家庭群。
群內,嫂子趙慧剛剛發布了一張劉詩雨的自拍照,配文是:「我家詩雨真棒,馬上就是重點大學的學生了,往後前程無限!」
下方是幾位親戚的點贊和恭維。
陳薇凝視那張笑容燦爛的臉,再也感受不到絲毫親切。
張磊講得對。
這不是家務事。
這是戰爭。
而她,不能再退讓了。
陳薇退出家庭群聊介面,手指懸停在通訊錄上方。
張磊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杯溫水放到了她手邊。
指尖向下滑動,停在「哥哥」兩字上。
陳薇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聲嘈雜,似乎還有電視的聲響。
「喂?小薇?」
劉建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鈍含糊。
「哥,你在家嗎?」
陳薇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在,在家。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
「詩雨給我打了電話。」
陳薇直截了當切入主題。
話筒那端沉默數秒,劉建國的聲音明顯變得支吾起來:「哦……詩雨啊……她……她跟你講什麼了?」
「她索要大學四年的學雜費和生活費,讓我一次性給她。」
陳薇一字一頓,說得清楚。
「這個……」
劉建國的聲音更虛了,「孩子還小,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她也是……也是……」
「也是什麼?」
陳薇追問,「是你們教的嗎?」
「不是,怎麼會!」
劉建國立即否認,嗓門都大了一些,「你嫂子……唉,你等等,我讓你嫂子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