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1988年盛夏七月,剛滿十八歲的我收到了省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全市排名前五十。
喜悅還未散去,父親張建國便把全家人叫到了客廳。
他神色凝重地點起一支煙,淡淡說道:
「素雲、小波,都坐下。」
我和十六歲的弟弟張小波並排坐在沙發上,母親李秀芬靜靜站在一旁。
吊扇發出吱呀的響聲,我的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些年生意穩定下來了,該為你們的將來盤算盤算。」
父親彈了彈煙灰。
我正想著他是要跟我商量讀大學的事,誰知他轉向弟弟,臉上竟浮現出少見的笑意:
,你是家裡的獨子,將來這個家就靠你了。你媽跟我商量過了,決定把市中心那套三層獨棟轉到你名下。」
我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意思?!」
那套房產在當時可價值上百萬!這在1988年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另外,明年你滿十七,我給你訂了輛進口轎車。」
父親繼續說道。
豪宅!名車!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那...那我呢,爸?」
我的聲音在顫抖。
母親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陳舊的木匣,遞到我面前。
「這是你奶奶生前特意留給你的。」
我打開匣子,裡面靜靜躺著一隻青白色的玉鐲,表面還有些許斑駁痕跡,看上去平平無奇。
「就...就這個?」
我幾乎要尖叫出來:
「一隻破鐲子值幾個錢?弟弟拿豪宅名車,我就這個?」
母親的神情依舊平靜:
「你奶奶臨終時再三叮囑,這鐲子必須給你。」
我站起身,眼淚奪眶而出:
「從小到大,好的都是弟弟的!我考全校第一,你們說女孩讀書沒出息!現在我考上大學了,你們卻把所有東西都給了他!」
,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
母親還是那套陳詞濫調:
「女孩早晚要嫁出去,比不得兒子。」
「讓?我讓了整整十八年!」
我的聲音嘶啞了。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這就是咱們家的規矩!不服,你可以搬出去!」
那一瞬間,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行。」
我抓起木匣,衝出了家門。
「素雲!鐲子你務必要戴著!」
身後傳來母親的呼喊。
我沒有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晚我在同學家過夜,第二天便搬進學校宿舍,從此再未踏進那個家。
我把鐲子套在手腕上,並非因為珍惜,而是因為這是奶奶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02
大學四年,我不曾從家裡拿過一分錢。
白天聽課,晚上做家教,周末去飯館打工,寒暑假也不例外。
同學們都知道我經濟拮据,卻無人知曉我已與家裡斷絕來往。
大一那年隆冬,我在飯館打工時碰見高中同學小梅。
「素雲?真是你啊?」
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穿著油膩的工作服,手裡端著盤子,有些尷尬。
「小梅,好久不見。」
我勉強擠出笑容。
「你怎麼在這兒?」
她壓低了聲音:
「聽說你家生意挺大的,你弟弟都開上豪車了。」
聽到弟弟二字,我心頭一緊。
「我想自己賺點零花錢。」
我隨口敷衍道。
小梅點點頭,沒再追問,但我能感受到她眼中的疑惑。
送走小梅後,我躲進衛生間偷偷抹淚。
是啊,弟弟有豪宅名車,而我卻要在飯館端盤子。
這就是所謂的同胞手足嗎?
那天深夜,我撫摸著手腕上的鐲子,第一次仔細打量它。
青白色的玉質,溫潤細膩,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奶奶為什麼要把這鐲子留給我呢?
大二寒假,我仍未回家。
某日,我在圖書館複習時,接到父親來電。
,過年了,回來吧。」
父親的聲音有些疲憊。
「不回。」
我冷冷回應。
「你媽挂念你。」
「是嗎?」
我冷笑:
「那當初為什麼不考慮我的感受?」
,你還在記仇?」
父親嘆了口氣:
「你是姐姐,不能這樣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我的淚水滑落:
,您知道我這兩年怎麼過的嗎?我每天打三份工,累得站著都能睡著。而您呢,給弟弟買豪宅名車,卻從未問過我需不需要幫助。」
...」
父親想說些什麼。
「那破鐲子能值幾個錢?」
我打斷他:
「您別再提了,我不想聽。」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那是我最後一次接父親的電話。
唯一陪伴我的,就是手腕上這只不起眼的玉鐲。
大三那年春日,發生了一件讓我終生難忘的事。
那晚我在圖書館學到深夜,回宿舍時經過一條僻靜的小路。
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兩個醉漢攔住了我。
「小姑娘,這麼晚一個人,挺危險的啊。」
其中一人嬉皮笑臉地說。
我嚇得後退,但另一人已經繞到身後。
「別怕,哥哥陪你玩玩。」
我想跑,卻被他們抓住手臂。
就在那一刻,我本能地舉起戴鐲子的手想要掙脫。
鐲子在月光下忽然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那光芒極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醉漢突然鬆開手,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鬼...見鬼了!」
他們轉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
剛才那道光...是怎麼回事?
是巧合嗎?還是...
從那以後,我對這鐲子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也許它真不是普通的東西,也許奶奶留給我,真有特殊用意。
03
大三下學期,我在圖書館認識了現在的丈夫高建華。
他也靠助學貸款和打工讀大學,家境和我差不多。
我們經常在圖書館同一位置學習,漸漸熟識起來。
,他注意到我的鐲子。
,你這鐲子很特別。」
他仔細端詳著:
「能讓我看看嗎?」
我猶豫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考慮把鐲子摘下來給別人看。
但看著他真誠的眼神,我還是摘下來遞給他。
「這玉的質地很好,」
他說:
「我爸以前在地質隊幹活,教過我些鑑別方法。這種溫潤感,應該是老坑種的上等玉。」
「老坑種?」
「就是品質很好的玉,而且看這包漿,應該年頭不短了。」
他指著鐲子說:
「你看這玉質,細膩溫潤,透光性也很好。這種玉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是我奶奶留給我的。」
我淡淡地說。
他把鐲子還給我,認真地說:
「好好保管,這鐲子應該挺值錢。」
我笑了笑,沒太當回事。
再值錢,也比不上弟弟的豪宅名車吧。
但建華的話,讓我第一次思考:這鐲子,會不會真不簡單?
大四那年,我和建華確定了戀愛關係。
有一次,他問起我的家庭。
,你很少提起家裡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決定告訴他實情。
「其實,我和家裡已經斷絕關係了。」
「為什麼?」
他很驚訝。
我把當年的事講給他聽,包括那不公平的分家。
,這鐲子就是他們給你的全部?」
建華看著我手上的鐲子。
「是的,一個破鐲子,抵不上弟弟的一根手指。」
我苦笑。
建華沉默了很久,然後握住我的手。
,也許...也許你父母有他們的苦衷。」
「什麼苦衷能讓他們這麼偏心?」
我反問。
「我不知道,」
建華說:
「但我覺得,這鐲子不簡單。你奶奶臨終前特意留給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能有什麼理由?不就是沒錢給我,只能給箇舊鐲子嗎?」
「不,」
建華搖頭:
「我爸研究過很多玉器。他說,真正的好玉,是有靈性的,能護佑佩戴的人。你戴著它這麼多年,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鐲子發出的那道奇異光芒。
「也許...有一點吧。」
我低聲說。
建華看著我,認真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