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它在我眼裡,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符號。
一個被玷污的,失敗的作品。
我的聲音,穿透了發動機的轟鳴,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
「推。」
駕駛員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
我重複了一遍,加重了語氣。
「推,從屋頂開始推。」
03
「哈哈哈哈!」
表妹第一個笑出聲來。
「表哥,你瘋了吧?演戲呢?推自己的房子?」
表姨孫翠花也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我對周圍的村民說。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們家那個有錢的親戚,讀書讀傻了,腦子出問題了!」
村民們也面面相覷,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
沒有人相信我會真的這麼做。
直到——
推土機的鋼鐵鏟斗,在液壓系統的驅動下,發出一陣沉悶的嘶吼,緩緩舉起。
那巨大的,帶著鋒利鋼齒的鏟斗,在空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對準了洋樓三樓那個漂亮的琉璃瓦屋頂。
表姨一家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下一秒。
「轟!」
一聲巨響。
鏟斗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了屋頂上。
漂亮的琉璃瓦瞬間碎裂,如同被鐵錘砸碎的玻璃。
瓦片四濺,塵土沖天而起。
「啊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從孫翠花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那聲音,像是被人用刀捅了心臟。
「陳浩!你瘋了!你這個瘋子!你在幹什麼?!給我停下!快停下!」
她臉上的嘲諷和蠻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慌和難以置信。
推土機的鏟斗沒有停。
它抬起,再次落下。
「轟隆!」
這一次,是承重的橫樑。
鋼筋混凝土的結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牆體上出現了蜘蛛網般的裂縫。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
表姨的女兒,那個剛剛還在嘲諷我的表妹,此刻抱著頭,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推土機就像一頭冷血的處刑野獸,在我的指令下,一下,又一下,無情地撕裂著這棟洋樓的軀體。
鋼筋被扭曲,牆壁被推倒,玻璃窗在巨大的震動中紛紛爆裂。
那棟曾經氣派的建築,在我眼前,一片一片地崩塌,化為廢墟。
圍觀的村民們徹底被這極端而決絕的景象嚇傻了。
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鴉雀無聲,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們見過吵架的,見過打架的,甚至見過為了家產鬧上法庭的。
但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會用這種方式,親手摧毀自己價值數百萬的財產。
這已經不是在解決矛盾。
這是在舉行一場毀滅的祭禮。
「陳浩!你個天殺的!你不得好死啊!」
孫翠花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指甲像鷹爪一樣要來抓我的臉。
我甚至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父親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她攔腰抱住。
母親王芬早已腿軟,癱坐在地上,看著那片廢墟,泣不成聲。
我站在那裡,任憑灰塵落在我的肩上,任憑他們的哭喊和咒罵在耳邊迴響。
我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眼前崩塌的不是我的心血,而是一場與我毫不相干的煙火表演。
你們不是喜歡這棟洋樓嗎?
你們不是覺得住在這裡理所當然嗎?
那好。
我就當著你們的面,親手把它毀掉。
我得不到的,你們也別想擁有。
04
推土機的轟鳴聲終於停歇。
巨大的灰塵漸漸散去,露出了眼前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曾經漂亮的米黃色洋樓,如今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鋼筋和破碎的磚瓦,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體,橫亘在那裡。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煙塵味和混凝土粉末的味道。
「哇」
孫翠花看到這最終的結局,再也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那哭聲,比死了親爹媽還要悽厲。
「我的家啊!全沒了!什麼都沒了!」
「陳浩!你這個殺千刀的!你毀了我們的家!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坐牢!」
她一邊哭嚎,一邊在地上打滾,把農村婦女撒潑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的兒女們也圍了上來,一個個雙眼通紅,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憑什麼推房子!這房子是給我們住的!」
「你這是故意毀壞財物!這是犯法的!」
父母被村民攙扶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母親王芬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陌生,仿佛第一次認識我這個兒子。
父親則鐵青著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等他們罵累了,哭夠了,我才緩緩上前一步。
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疊用透明文件袋精心包裹好的文件。
我走到孫翠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報警?」
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里不帶任何溫度。
「好啊,警察來了正好,可以做個見證。」
我將文件袋打開,抽出最上面的一張紙,在她眼前展開。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那是一份土地使用權證的複印件。
在「土地使用者」那一欄,用加粗的宋體字,清清楚楚地列印著兩個字
陳浩。
孫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紙,眼睛瞪得像銅鈴,仿佛要在那上面瞪出兩個洞來。
我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還有這個,建築工程施工許可證,以及後面所有的房產所有權證明文件。申請人,產權所有人,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孫翠花,」
我叫著她的全名,眼神冷得能結出冰。
「你告訴我,這棟洋樓,哪一塊磚,哪一片瓦,是你的?」
孫翠花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她身邊的兒女們,也全都愣住了,臉上的囂張和憤怒凝固成了滑稽的錯愕。
周圍的村民們更是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天哪!這房子竟然是陳浩自己的?」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是給他爸媽建的養老房......
「那孫翠花一家住進來,這不就是......霸占嗎?」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孫翠花一家,從「受害者」瞬間變成了「侵占者」。
她們理直氣壯的基石,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沒有再理會她們。
我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我的父母。
我的母親,王芬。
我的父親。
我看著他們,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失望。
05
「媽,爸。」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你們告訴我,這棟我陳浩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掙錢買地、建起來的洋樓,怎麼就成了我表姨一家住的地方了?」
「他們拖家帶口,像搬家一樣把所有東西都搬進來的時候,你們在想什麼?」
「他們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在我的沙發上踩,在我的地板上扔煙頭的時候,你們又在做什麼?」
「他們理直氣壯地告訴我,是來幫我'盡孝心'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們心上。
母親王芬的臉色,比紙還要白。
她的嘴唇顫抖著,支支吾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她那布滿皺紋的眼角滾落。
那是愧疚的眼淚,也是被兒子當眾揭穿所有懦弱和縱容後,無地自容的眼淚。
父親低著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手抖得厲害,點了好幾次才把煙點著。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混亂不堪。
看到他們這副樣子,我心中最後一絲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我轉回頭,重新看向癱在地上的孫翠花。
我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任何親情的溫度,只剩下法律的冰冷和復仇的決絕。
「你們未經我的允許,非法侵入並占據我的私人財產,我已經委託律師,搜集了所有的證據,包括你們入住期間對房屋造成的損毀。」
「推掉這棟洋樓,只是一個開始。」
我彎下腰,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